萧以衡眉梢微挑:“刘是平常姓氏好懂,但为何名是四?”


    “屋外有四株冬青树啊。”


    柳闻莺将浸了药汁的布巾敷在他肋下伤口上。


    “要是你嫌弃那就换一个?”


    萧以衡默了默,终究还是接受了。


    刘四便刘四吧,总比张三李二强些。


    可这勉强维持的平衡,在次日就被打破了。


    落落抱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进来,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呜呜叫着。


    “哪儿来的?”萧以衡侧耳听着动静。


    “陆叔叔捡来的,说是长大后能看院子!”


    落落将小狼崽放在地上,小家伙竟蹭到床脚,扒拉着想往上爬。


    萧以衡伸手摸了摸,触到软乎乎的绒毛。


    “取名字了吗?”他问。


    “娘亲取的,名字叫、叫……山青!”


    萧以衡手一顿,山青,刘四。


    一个取自山青水秀,一个取自四株冬青。


    虽然是假名,可比起来依旧显得敷衍许多。


    柳闻莺找进来,将落落和山青带出去,折身回来时察觉他神色有异。


    “殿、刘四,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闻莺觉得还挺会取名……”


    萧以衡总不能一直窝在养济院,他心里清楚,养伤只是一方面。


    他得尽快联系皇姑母,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但他连下榻都无法做到,更别说传递消息。


    任务便落到了柳闻莺身上。


    陆野本是想替她去的,但他是生面孔,连长公主府都进不去。


    最后还是柳闻莺前往,可惜无功而返。


    长公主不在府中,陛下驾崩后便住在宫里的徽音殿,一直未归。


    柳闻莺心沉,裕国公府的诸位男主子也已入宫,长公主也被困在徽音殿。


    这分明是被萧辰凛掣肘,断了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可能。


    回到养济院,她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萧以衡。


    “我那皇兄倒是动作快,他想软禁所有可能支撑我的人……”


    萧以衡的分析与柳闻莺所想的不谋而合。


    联系长公主的事只能暂时作罢,静等时机。


    午后,柳闻莺照常来探望萧以衡。


    屋外响起乒乒乓乓的动静,萧以衡侧耳细听。


    脚步声杂乱,至少有五六人,铠甲摩擦声、刀鞘碰撞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养济院偏僻,官兵突然来搜,定是得了什么风声。


    他们一间挨着一间地搜过去,从西头往东头,越来越近,萧以衡躲无可躲。


    这间屋子在养济院东边,再往东就是院墙,翻过去是一片开阔地,无遮无拦。


    “要不先藏起来,外面的人来得快……”


    柳闻莺话未说完,便被他精准握住手腕,用力一带跌进他怀里,“得罪了。”


    他左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探到她发间,轻轻一抽,那根木簪便落在了枕上。


    青丝如瀑,倾泻而下,遮住她的半张脸。


    柳闻莺立即明白他的意图。


    “砰砰砰——”


    门被踹开,几个穿甲胄的官兵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间挎着刀,在屋内扫视一圈。


    屋里纸窗半掩,药味浓郁。


    床帏半垂着,隐约可见里头两个人影。


    披头散发的女子伏在男人身上,衣衫凌乱,发丝遮面。


    柳闻莺看着门口的官兵,惊慌道:“军爷,这、这是怎么了?”


    她边说,边手忙脚乱地从萧以衡身上爬起来,不忘扯过被子,盖住他缠绕纱布的身躯。


    又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才不情不愿走出来。


    动作里带着被人撞破私密事后的窘迫和慌张。


    “最近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有啊!当然有!”


    官兵们精神一振:“谁?在哪儿?”


    “前阵子流民四窜,还偷了我们庄子上的鸡!”


    柳闻莺声音更大了,像在村口与人嚼舌根。


    “幸好被我发现,拿着扫帚追出去二里地才没让他得手!军爷您说,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流民越来越多了,你们倒是管管呐……”


    她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官兵脸上。


    那副碎嘴的市侩样子,让官兵听得眉头紧皱,耳朵嗡嗡作响。


    “行了行了!”他抬手打断,“说重点!”


    另一个年轻官兵指着床帏:“床上那人就很可疑。”


    柳闻莺回头看了一眼,面上笑起来,那笑里带着羞赧与泼辣。


    “哎哟不瞒官爷,那是我捡来的男人,是要给我做夫君的。”


    “捡来的?”年轻官兵愕然。


    “是啊!”柳闻莺叉腰。


    “流民不是多吗?我就随便捡了捡,谁知他伤得厉害,浑身流脓,还要我花钱治。”


    她说着,还朝床帏方向啐了一口,不忘将发丝往脸上拨了拨。


    官兵打量着她,又看看床帏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形,眼神里满是嫌恶:“你也是不挑。”


    “我一个克死丈夫的寡妇能挑什么?有男人就不错了!军爷您要是可怜我,不如给我说门亲事……”


    “够了!”官兵被她吵得头疼,带人离开。


    他们要找的是失踪的二殿下萧以衡,那般金枝玉叶,气度不凡,怎会与一个乡野村妇青天白日地苟合?


    …………


    第409章 低声些


    官兵走后,柳闻莺快步走到门边,将门关好并插上门栓。


    她靠在门板,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才那番做戏,真是毕生的演技都用上了。


    柳闻莺走回床边,萧以衡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白纱覆眼,半靠在床头。


    听见她走近,他微微侧头,“走了?”


    “嗯,已经走了。”


    柳闻莺俯身,仔细检查他的胸口。


    她跌进他怀里时压到那里,虽及时卸了力,可伤重之人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果然,素白纱布上已渗出一片淡红。


    “伤口裂了,我去给你重新上药。”


    柳闻莺很快将伤药和干净纱布取来,搁在床边矮凳上。


    她开始解他胸前的纱布,纱布一层层揭开。


    先露出的是锁骨,线条分明,像精心雕琢过的玉山。


    往下是胸膛,肌肉紧实却不虬结,是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精瘦,肤色也是久不见光的苍白。


    可骨肉匀停的躯体上,横亘着数道狰狞的伤口。


    青紫交叠的淤青先不说,最重的一处在左肋下,深可见骨,皮肉外翻。


    虽已开始愈合,边缘仍红肿着,周围还有几处刀伤箭伤。


    萧以衡静静地躺着,任她拆解、上药。


    他虽看不见,却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模样, 生出一种莫名的期待感。


    闻莺帮他一寸寸检视伤口,自然也看到不该看的。


    那她会脸红么?会别开眼去么?


    从前在宫里,那些宫女替他更衣时总会脸红,他的身材应是不错的。


    本以为柳闻莺见到,多少会有些羞赧。


    但现在看来并不是,她太淡定了,淡定得像在给庄上的牲口上药。


    萧以衡的自信心小小地碎了一下。


    也是,他伤那样,在她眼里大约跟好看二字没什么关系。


    浑身是伤,瘦得脱相的身子,哪里还有什么值得看的?


    萧以衡启唇,声音闷闷的。


    “姑母果然被监视了,你从长公主府回来,萧辰凛便立刻派了官兵来搜,他的耳目比我想的要灵。”


    柳闻莺愧疚,“是我不小心。”


    “不怪你,他疑心重,我逃了出来,死不见尸,他必定寝食难安。”


    萧以衡冷笑,“如今皇姑母以及诸多大臣都被他软禁在宫中,他更要掘地三尺把我找出来。”


    不搜查倒还不像萧辰凛。


    柳闻莺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养好身体吧,还求闻莺收留我。”


    他握住了她正在上药的手背,柳闻莺一怔。


    接着,她的手被他控着缓缓下移,停在左胸下方,离那点还差一寸的地方。


    “这里疼。”他说。


    柳闻莺呼吸微窒,他手指修长,极是好看。


    此刻正带着她的手,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


    “你肋骨骨折,愈合期间有疼痛是正常的。”


    她强作镇定,想抽回手。


    萧以衡却握得更紧:“真的?可我疼得有些喘不过气,帮我揉揉可好?”


    他说着,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叩了叩,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可怜兮兮的乞求。


    “你可以自己揉。”


    萧以衡苦笑,“我看不见,身上还有你涂的药,若是自己揉,怕会弄到。”


    “……好吧。”


    勉为其难答应,柳闻莺用掌心轻轻按在他按的位置,缓缓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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