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以衡喉结滚动,哼了几声,让人听了忍不住心头一颤。
柳闻莺抬眼看他,他靠在枕上白纱蒙眼,嘴唇微张,眉心轻蹙,隐忍模样。
“殿下别吭声。”柳闻莺慌得顺口叫了之前的称呼。
“但我疼……”
“那你低声点,被人听到不光彩。”
萧以衡:……
他低低嗯了声,接下来的声音小了许多。
克制收敛的轻哼,偶尔从鼻息间泄出一丝半缕,像风拂过琴弦,若有若无,反而比刚刚的更让人心痒。
柳闻莺强迫自己面不改色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收手问他:“现在觉得如何?还疼吗?”
“多谢闻莺,我好了不少。”萧以衡懂的见好就收。
正好他身上敷的药也干了些。柳闻莺重新拿起纱布,开始一圈圈缠绕。
腰腹线条在纱布下若隐若现,人鱼线没入裤腰深处,像隐入雾霭的山峦。
从腰腹到胸膛,再到肩背,将那具精瘦的躯体一点点包裹、隐藏。
终于包扎妥当,柳闻莺替他拉好被子。
“你歇着,我晚些再来。”
“好。”萧辰凛躺在床上,仅仅露出一个脑袋,很乖。
走出房门,柳闻莺端着托盘长长舒了口气。
月过中天,织云庄静谧安宁。
陆野提着灯笼在外围巡视,他走得很慢,看得仔细。
这是他的职责,护着庄子以及庄子里的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是读书人特有的步子。
陆野回头,见薛璧提着一盏小灯走来。
薛璧拱手,姿态从容,“陆兄,这么晚还在巡视?”
陆野点头,没说话。
他本就不善言辞,更何况对方是庄上的账房先生,也是私塾教孩子们读书的夫子,与他这粗野猎户本就不是一路人。
薛璧却不在意他的沉默,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薛某来是有一事想问陆兄。”
“你直说便是。”
“养济院最近新来的人,你可知是谁?”
就为了这个,陆野愿意开口。
“我不知道,闻莺不肯说。”
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有限,柳闻莺频频去往养济院,来庄子的时间便少了。
他想见她一面,都变得不易。
薛璧无意间问王嬷嬷,才知晓那日她从京城回来,还捡了个乞丐。
若真是普通的乞丐,他薛璧不会在意。
闻莺心善,养济院里收留的哪个不是流民孤儿?多一个少一个原也没什么稀奇。
可今日不一样。
大白天的,官兵挨家挨户地搜查,说是找什么要犯。
织云庄虽在京城郊外,可一向太平,官兵搜庄是破天荒头一遭。
没能从陆野口中问出什么,薛璧道了声谢就要走。
“等等。”陆野却叫住他,嘴唇紧抿,拧眉斟酌着。
薛璧不急,等着他开口。
“明日送饭你代我去,去看看那人的底细。”
“好。”薛璧应得干脆。
…………
第410章 苦肉计
翌日晌午,薛璧提了食盒进屋。
他在里头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
陆野就守在院外,看见薛璧出来,大步便跨了上去。
“那人是谁?”
薛璧比他细心,见识也多,应是能认出来的,这也是他让薛璧代替他送饭的缘由。
薛璧也不瞒他,直言道:“如今新皇的弟弟,二皇子萧以衡。”
陆野瞳孔骤缩,二皇子?那个银甲耀眼、在庄前讨水喝的二殿下?
那日他隔得远,只看见一片晃眼的银光,连脸都未看清。
可他通身的气派,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居然是他……”陆野喃喃。
薛璧点头,“新皇登基,二殿下是他最大的对手,如今二殿下失踪,新皇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
他顿了顿,看向陆野忧心的眼睛。
“你猜,若是知道他藏在这里,第一个遭殃的会是谁?”
薛璧的话彻底将陆野心里头那点模模糊糊的不安吹成了一团实实在在的火。
他本来就觉得萧以衡是个祸害,指不定哪天就连累了闻莺。
何况他还要做闻莺的赘夫!一个皇子,屈尊降贵地要入赘,打的什么主意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他居心不良,还想做闻莺的赘夫。”陆野闷声道。
薛璧也沉声,“到底是皇室中人,藏身乡野,借一个女子的名头遮掩身份,落魄了也不忘拿人做挡箭牌。”
他话里的意思陆野听得清楚,萧以衡不是真心对柳闻莺好,只是想拿她当挡箭牌。
萧以衡保全了自己,风险却全是柳闻莺的。
薛璧的话像一把火,把他心里的引线点着了,就想冲进去把祸害远远丢出去。
但引线烧到一半,忽然灭了。
陆野意识到一件事,“那日他来庄子讨水喝,你不是在私塾里给孩子们上课么?你是怎么认出他的?”
薛璧握了握拳,嘴角弯起坦荡笑容,“我进京时见过,二殿下出行,排场不小,远远地看过一眼,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室中人,长相气度都与常人不同,见过一次便很难忘记。”
陆野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来。
薛璧就那样坦然地站着,长衫被风吹得微微贴着身子,面容平静,看不出半点心虚波澜。
陆野收回了目光。
他别的不懂,但他懂一件事,眼前的人和自己一样,真心实意对闻莺好,他看得见。
至于薛璧有没有见过二殿下,是不是真的远远地看过一眼。
陆野觉得这事儿不值得深究,横竖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
傍晚,柳闻莺照常来到萧以衡的房间。
萧以衡缓缓撑起身子,循着她靠近的脚步声转首,“白日可是有什么事缠身?”
柳闻莺将食盒搁在桌上,走到床边查看他伤口。
“昨儿落落玩雪着凉,发热咳嗽,我得照顾她,便托人来送饭送药。”
担心他是怕上次和陆野有龃龉,柳闻莺继续道:“你别看陆野有点凶,但是人不坏。”
萧以衡却摇头:“来送饭的不是他。”
柳闻莺一怔,“不是,那是谁?”
“那人走的是四方步,身量应该在八尺左右,不高于八尺,身上有股墨香,是常年浸在书卷里才能养出来的味道。”
柳闻莺轻轻啊了一声,“那是薛璧,村里的教书夫子,也是织云庄的账房先生。”
“你放心,薛璧人很好,学问好,脾气也好。”
萧以衡没接话。
不必担心?他可不敢这么想。
那薛璧来送饭的时候故意不说话,试探他是真瞎还是假瞎。
他可不是个浅心思的人。
她周围的狼可真多。
一个陆野,心思单纯却占有欲强。
一个薛璧,温文尔雅却深不可测。
而他呢?眼瞎目盲,重伤在床,连下地都难。
得尽快好起来才行,只有好起来,才有相争的力气。
自那以后,柳闻莺来得勤了些。
落落的病好了,养济院这边便不能再托给别人。
她托人送药送饭的那几日,萧以衡身上的纱布总有一片片的药渍,颜色深浅不一。
有的地方糊得厚,有的地方薄得透出底下的皮肤。
大约薛璧或者陆野,应当都不会亲手喂他喝药,定是让他自己来。
一个目盲之人,自己喝药难免洒漏。
她欠他的恩情,总不能连还债都要托别人去还。
落落一好,她便把养济院这边的差事全揽了回来。
得了自由身之后,她将织云庄的事务一样一样地交了出去。
王嬷嬷跟了她这么久,里里外外都熟,做下一任庄头再合适不过。
除非要紧的大事,旁的事她一概不再过问。
从前忙得脚不沾地,如今终于慢了下来。
她常来萧以衡屋里待着,有时带本书,坐在窗边看,有时做些针线,给落落缝冬衣。
萧以衡理所应当地接受她的近身照料,柳闻莺也不觉得有什么,适当运动就当为腹里的孩子着想。
午后冬日阳光慵懒,纸窗上印着几枝枯瘦的树影。
柳闻莺端着药碗推门进来,萧以衡靠在枕上,听见脚步声,唇角便先于声音弯了起来。
柳闻莺坐在床沿,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凉。
萧以衡微微歪头,没有立即去喝。
“眼前看不清,分寸拿捏不住,只能劳烦你了。”
“无妨。”柳闻莺将勺子递到他唇边。
萧以衡张口接住,顺势倾身。
呼吸贴近,带着药味的温热气息拂过她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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