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只觉得她姿容不错,也算有点小聪明,但到底是下人,不值得多注意,没想到……


    “奴婢一直记着,现在也算有了报答的机会。”


    当初提醒那侍卫牵走的马鞍被割,是无心之举。


    现在她是真的想报答。


    萧以衡喉结滚动,愧疚像藤蔓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为当时的轻慢,为如今的狼狈,也为她的坦然。


    “殿下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她走到门边,背后便传来萧以衡的声音。


    “柳闻莺,谢谢你。”


    没有皇子威仪和高高在上,仅有情真意切的道谢。


    柳闻莺笑了笑,推门而出。


    …………


    第407章 他自荐


    正午,柳闻莺来送饭。


    “今日是清粥小菜,殿下伤重,吃些清淡的好。”


    “这是山药粥,这是清炒时蔬,还有一碟酱瓜,爽口开胃。”


    萧以衡唇角微扬,“我知现在处境,有的吃就不错。”


    说着便要撑身坐起,动作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殿下慢些。”


    柳闻莺上前搀扶,手臂托住他后背,另一手扶稳他胳膊。


    他比她想象中更瘦,隔着单薄里衣能摸到嶙峋的肩胛骨。


    坐稳后,她端起粥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


    萧以衡很自然地张口接住。


    粥熬得绵软,山药清甜,入喉温热妥帖。


    她对他,像对待一个需要照顾的人,而非人人敬畏的二殿下。


    的确,他如今狼狈模样,哪里还有皇子风华威仪?


    粥再次递来时,他鼻子轻轻耸动,嗅了嗅。


    柳闻莺身上的皂角清香里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


    不是他伤口敷的草药,也不是这碗里的山药粥,是另一种味道、


    微苦,带点甘,混着几味熟悉的药材。


    他曾在皇姑母宫里闻过无数次。


    “怎么了?”柳闻莺见他不动,轻声问。


    萧以衡没答,只是慢慢将粥咽下。


    一顿饭在沉默中用完。


    柳闻莺收拾碗筷,正要端走。


    “你有身孕了?”


    “哐当——”


    瓷勺惊得掉回碗里,撞出清脆声响。


    柳闻莺僵在原地。


    虽然眼前只有黑暗,萧以衡仍能想象出她惊愕的模样。


    他苦笑一声,“皇姑母当初保胎辛苦,每日都要喝安胎药,那味道……我记得。”


    片刻后,柳闻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瞒不过殿下。”


    萧以衡喉结滚了滚,又问:“父亲是谁?”


    不等她答,他已自顾自分析起来。


    “裴曜钧不在京中,那便是裴泽钰的?”


    他情绪莫名起伏,直接挑明,没有往日的辗转迂回。


    柳闻莺愕然抬头。


    她知道二殿下心思缜密,却没想到连这等私密事都能猜得如此精准?


    可比起惊讶,她更想:“父亲是谁不重要,殿下只要知道,孩子的母亲是我就好。”


    萧以衡听出她话里的误会,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急得往前倾身,伤口被扯痛也顾不得。


    “你别生气,对、对孩子不好……”


    柳闻莺语气和缓:“没生气。”


    萧以衡重新靠回床头,他早该猜到的。


    若孩子是裴泽钰的,他不可能还把柳闻莺留在乡野之地。


    他看不见,但听得到,屋子洁净简单但也粗陋。


    况且裴泽钰不在,他身子虽弱,姑且也能争一争,不是吗?


    心事百转,不过倏忽一瞬。


    萧以衡问道:“柳闻莺,你想将孩子留下?”


    “是,我已经做好最坏的决定。”


    “什么决定?”


    “大不了找个男子入赘,做名义夫妻,等孩子生下后再和离。”


    她说得坦然,一个女子怀着身孕,要在流言蜚语里保全孩子,此计已经是上策。


    “那你觉得……我如何?”


    柳闻莺差点把碗摔了。


    “你?”她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萧以衡斟词酌句道:“嗯,我不缺金银玉石,日后和离起来会很方便。再者你贸然将我带回来,我的身份该如何解释,才不会令人生疑?”


    柳闻莺拧眉,她不是没想到这层,但救命要紧,身份也不急于一时。


    “你大可以说我是你捡来的赘夫。”


    萧以衡说得冷静,像在分析棋局,但若细听,便能听出平静语气下藏着的轻愉。


    柳闻莺心里也盘算,他说得对。


    萧以衡的身份太敏感,重伤失明出现在乡野庄子,若没个合理解释,迟早会惹来祸端。


    一个被捡回来的、无依无靠的落魄男子入赘成为她的夫婿,这身份既能藏住他,又能解她的困。


    再好不过,可……


    柳闻莺直言:“我已与裴……京城通过书信,若除夕还未有回音,我才打算招赘夫。”


    果然是裴二。


    萧以衡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


    他能想到,怀孕之事,柳闻莺不可能没试图跟裴泽钰联系过。


    如今这个样子,应是联系不上的,想必是被他那位好皇兄萧辰凛那边绊住了脚。


    也好,他正好要养伤,需要时日。


    近水楼台先得月,也并非没有胜算。


    萧以衡笑道:“无妨,我等你。”


    “不可以!”


    门砰地被推开,陆野站在门口,眼瞳灼灼发亮。


    “不可以。”粗粝的声音像砂石磨过。


    萧以衡微微侧头,“望”向门口方向。


    他看不见,但能从那中气十足的嗓音、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判断出来人年轻,身量挺拔,音色陌生,不是他认识的人。


    “为何?闻莺都未拒绝,你又是谁?”萧以衡语气依旧从容,甚至带了点笑意。


    “我不是谁,但闻莺要的是无父无母之人,你不符合。”


    “无父无母?”萧以衡轻声重复,唇角勾了勾,“我的父母是何情况,闻莺最清楚。”


    虞淑妃早在他幼年便病逝于冷宫。


    先帝不久前也驾崩,如今停灵宫中,国丧未过。


    萧以衡的确也是无父无母了。


    陆野显然没料到这一层,异色瞳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声音更沉:“你来历危险,会连累闻莺。”


    他常年与野兽打交道,猎户特有的敏锐直觉,让他从第一眼见到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起,就嗅到了危险气息。


    沉默片刻后,就当陆野以为萧以衡无言以对时,他却唉声道:“那将我带远丢掉吧,越远越好。”


    “荒山野岭,任我自生自灭,这是最能让闻莺安全的方法。”


    “不行。”柳闻莺脱口而出。


    陆野看向她,眼底有不解,也有受伤。


    柳闻莺走到陆野面前,仰头看他。


    他实在太高了,而她只到他胸口。


    “陆野,我知你是关心我,但我有不得不救他的理由。”


    陆野嗓子发紧,像被湿了水的棉花堵塞。


    异色瞳里的光像被雨打湿的炭火,彻底黯淡。


    是啊,他算什么呢?一个被村民视为不祥的猎户,凭什么插手她的事?


    自卑像密网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谁知下一刻,柳闻莺突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他。


    …………


    第408章 赘夫觉悟


    陆野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动不敢动。


    他像尊雕塑般杵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侧,不知该往哪儿放。


    与他的身量相比她好小好软,拥抱很快,一触即分。


    但奇怪的是他身上那股子紧绷的,拧成麻花一样的东西,陡然被化开。


    从肩头到脊背,从脊背到四肢,一寸寸地松了下来。


    “我都听你的……”


    柳闻莺笑着回:“好。”


    萧以衡靠在床上,耳朵却一刻也没有闲着。


    尤其是陆野的嗓音,一出现就是冷硬粗哑的,带着刺儿。


    可现在就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出一种温顺臣服,啧。


    萧以衡的眉心拧了一下。


    他恨自己看不见,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更不知道柳闻莺做了什么,让气势汹汹,恨不得把自己从床上揪起来丢出去的男人,顷刻间被撸顺了毛。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人定是贪了什么好处。


    他还在这儿呢。


    萧以衡暂时在这儿住了下来。


    既然要隐藏身份养伤,称呼便成了问题。


    柳闻莺不能再殿下殿下地唤,总得有个寻常名字。


    “你替我取一个吧。”


    萧以衡白纱覆眼,唇角笑意淡淡。


    既要做赘夫,就该有赘夫的觉悟。


    “嗯……那就刘四吧。”柳闻莺沉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