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在墙根下刨食,猫趴在灶台边上打盹。


    老老少少,竟也有了那么几分家的模样。


    柳闻莺过来送冬衣,刚进院门,便听见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他又抢我的窝头!”


    “阿婆,安安把菜汤洒我身上了!”


    几个孩子围在李阿婆身边告状。


    陈阿婆坐在檐下晒太阳,闻言摇头叹气:“安安要听话,和大家好好相处……”


    柳闻莺放下包袱,温声问:“怎么了?”


    “柳姨!柳姨!”


    孩子们见她来,七嘴八舌说起来。


    “安安不服管,还挑食!昨日王嬷嬷蒸了菜团子,他嫌里头野菜苦,偷偷扔给鸡吃了!”


    “今早喝粥,他嫌粥没味道,还非要加糖!”


    柳闻莺听得哭笑不得,抬眼望去,只见院角的歪脖子树下蹲着个小小的身影。


    孩子背对着众人,正用树枝在雪地上划拉着什么。


    “安安。”柳闻莺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他转过头来,约莫四岁模样,脸蛋冻得通红,,瞳仁黑漆漆的,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身上穿着庄里统一发的灰棉袄,袖口蹭得有些脏。


    “安安今年多大了?”柳闻莺柔声问。


    孩子撇撇嘴,“四岁。”


    “听说你欺负其他孩子?”


    安安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沫。


    “那怎么能叫欺负?我就是嫌弃他们吃饭还用手抓,多脏啊。”


    后面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立刻嚷道:“你不也用手抓!”


    “我那是饿得慌。”


    安安翻了个白眼,神态竟有几分大人模样。


    “现在不怎么饿了,就不用手抓了,你们也该学学用筷子。”


    柳闻莺忍俊不禁,伸手替他拍掉肩头的雪。


    “既然不饿了,就更该懂事些,这里的阿婆年纪大,孩子们也小,大家互相体谅,才能好好过日子。”


    安安歪头看她,黑眼珠转了转:“你说话倒比他们中听。”


    还真是个小大人,柳闻莺失笑摇头:“那你能答应我,往后不挑食、不欺负人么?”


    “行吧。”安安答得爽快,却又补充道,“但他们也得学规矩,不能总用手抓饭。”


    “好,我答应你教他们。”


    转念一想,安安的谈吐和讲究实在不像寻常人家被溺爱出来的。


    她试探问道:“安安,你是从哪儿来的?”


    伶牙俐齿的孩子忽然抿紧嘴唇。


    他抽回手,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我……”他张了张嘴,又猛地闭上。


    任柳闻莺怎么温言细语,他就是不肯再说一个字,只是摇头。


    柳闻莺不再追问。


    乱世里流离失所的孩子,谁心里没藏着些不愿提的旧事?


    她摸摸安安的头,轻声道:“不想说便不说,只是既来了这儿,就把这儿当作家,可好?”


    安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原本竖起的刺,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收了大半。


    “行吧……”


    有点勉强,但好歹是听话了。


    但柳闻莺心里的疑虑仍在。


    从养济院回来,她便唤来王嬷嬷低声嘱咐。


    “嬷嬷得空时去趟京城县衙,悄悄打听打听,近来可有人家走丢孩子?名字里带安字,或是小名叫安安的。”


    王嬷嬷一愣,“庄头是觉得那孩子…………”


    “只是猜测,我在公府做过活儿,那孩子说话行事,不像寻常人家的。”


    “他吃饭、生活习惯都很讲究,若是普通逃难的流民,哪顾得上这些?”


    王嬷嬷明白,次日便套了车进城。


    三日后,庄外来了一行车马。


    …………


    第401章 结善果


    柳闻莺正在账房与薛璧核对年节采买的单子,忽听外头喧哗。


    王嬷嬷急匆匆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夫人,外头有人来找安安了。”


    “这么快?”柳闻莺搁下笔。


    “说是孩子家人。”王嬷嬷压低声音,“看阵仗,来头不小。”


    柳闻莺对薛璧说了声,自己便起身朝外走。


    庄门前停着辆红帷马车,四角悬着铃铛,拉车的两匹马通体漆黑,皮毛油光水滑。


    车旁立着七八个丫鬟仆妇,衣着光鲜,垂首侍立。


    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个妇人。


    约莫三十出头,身着孔雀青织金缎袄,外罩狐裘披风,发髻上只簪了支白玉簪,素净但难掩贵气。


    她手里捻着串沉香木佛珠。


    妇人快步上前,目光急切地扫过众人:“安儿呢?我的安儿在哪儿?”


    柳闻莺上前:“这位夫人是?”


    “我乃平阳侯夫人。”


    妇人语速极快,眼圈已然红了。


    “半月前从京外祖宅回京,途中遭遇流民冲散车马,我的孩儿,我那四岁的安儿,便是在那时丢的。”


    平阳侯府?平阳侯是世袭罔替的勋贵,虽不如裕国公府显赫,却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这样的高门大户,孩子出行定然仆从如云,怎会轻易走丢?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声道:“夫人莫急,只是门户森严,孩子身边必有人看得紧,怎会轻易走失?”


    话问得直白,几乎算得上冒犯。


    侯夫人身后一个嬷嬷立时皱眉,正要开口,却被侯夫人抬手止住。


    侯夫人指尖捻动佛珠,努力让声音平稳。


    “那日流民太多,车马受惊,是我这做母亲的疏忽,怨不得旁人。”


    她抬眼看向柳闻莺,眼里水光盈盈。


    “这些日子我日夜诵经祈福,只求佛祖保佑安儿平安。”


    “听闻贵庄收留流离孩童,还有我安儿的消息,这才冒昧前来。”


    “若孩子真在此处,求庄头将他归还,侯府必有重谢。”


    言辞恳切,情真意浓。


    柳闻莺信了七分,可剩下三分如鲠在喉的疑虑。


    乱世里,拐卖孩童之事屡见不鲜,更有歹人冒充亲人认领,转手便将孩子卖入火坑。


    事关孩子安危,她不得不谨慎。


    她侧身对王嬷嬷耳语几句,王嬷嬷点头先行离去。


    “夫人请随我来。”


    柳闻莺转身引路。


    “孩子确实在庄里,只是还需夫人亲自辨认。”


    侯夫人忙跟上,脚步踉跄,身旁丫鬟及时搀扶,一行人穿过桑田。


    养济院。


    王嬷嬷牵着个男孩走出来。


    孩子约莫四岁,穿着灰棉袄,脸蛋圆圆的,怯生生地抓着王嬷嬷的衣角。


    侯夫人扑过去辨认。


    可只一眼,她的脸色便逐渐灰下去。


    “不是、不是我的安儿……”


    侯夫人喃喃,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那孩子被她吓到,哇一声哭出来,转身扑进王嬷嬷怀里。


    王嬷嬷抱起他,低声哄着。


    侯夫人怔怔立在雪地里,佛珠从手心滑落,啪嗒掉在雪上。


    她双手合十,闭眼祈祷:“佛祖保佑,求佛祖保佑我的安儿平安无事,若能让他回到我身边,信徒愿吃斋念佛,散尽家财,什么都愿意!”


    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柳闻莺心底最后的疑虑也散了。


    若是假冒成富人的人贩子来冒领,必定会见到一个相仿的孩子就贸然承认。


    哪怕孩子不认,也会强行拉扯。


    可侯夫人这般反应,做不得假。


    她上前扶起侯夫人,温声道:“夫人莫急,孩子……确实在庄里。”


    侯夫人猛地抬头,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柳闻莺转身朝院里唤:“安安,出来罢。”


    院内一时寂静。


    角落那棵枣树后,慢吞吞挪出个小身影。


    安安噘着嘴,双手背在身后,一步步蹭过来。


    他走到柳闻莺身边,抬眼看了看侯夫人,又迅速低下头,脚尖在雪地上划拉。


    侯夫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盯着那张熟悉的小脸,嘴唇颤抖着。


    突然,她才颤巍巍伸出手,将要触到孩子的脸颊,又不敢真的碰上去。


    仿佛怕一碰,这幻影就会碎掉。


    “安、安儿?”


    安安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望着她,小嘴抿得紧紧的。


    侯夫人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泪水夺眶。


    “安儿、娘的安儿,娘终于找到你了…………”


    她抱得很紧,安安起初还十分别扭,小拳头握得结结实实。


    可听着母亲哭声,他也渐渐红了眼圈,伸出小手环住母亲的脖子。


    “娘亲……”


    柳闻莺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发热。


    待两人情绪平复后,她轻声问。


    “安安,见到娘亲,怎么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安安从母亲怀里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还梗着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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