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手中不止一封信,还有个巴掌大的锦盒,用青绸裹着。


    信使却犹豫了,“这……对方叮嘱务必亲手交给柳庄头。”


    “你是京城来的吧?这个时辰你若再耽搁,城门便要关了,今夜赶不回去。”


    信使脸色一变,显然被说中。


    “我是庄子上的账房先生,跑不了,你大可放心。”


    “那……劳烦先生务必转交。”


    薛璧接过东西,触手冰凉。


    信使匆匆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


    薛璧走回案边,将信与锦盒放在灯下。


    信封是上好的云纹笺,封口处烙着暗红的火漆印。


    没有字,只压了个极简的纹样,像片竹叶。


    是裴泽钰。


    门外再次有人靠近,薛璧将信与锦盒塞进账本底下,又随手扯过一本册子盖住。


    “薛先生还不歇息呢?”


    柳闻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些许倦意。


    薛璧稳稳心神,转身时面上已恢复平日和静。


    “有些账目需再核对一遍,夜里风大,闻莺怎么出来了?”


    柳闻莺走进来,她外披了件淡青色的斗篷,衬得肤色白净。


    “理账虽需细心,可也不能熬坏身子,前阵子修养济院,我还多亏你帮忙筹算。”


    “闻莺言重,大家一同出力,我不过尽了本分。”


    柳闻莺掩口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点泪花。


    薛璧心头微软,“快回去歇着吧。”


    “嗯,那你也早些。”


    柳闻莺转身,斗篷的流苏在灯下晃出弧线。


    她已走到门边,就要跨过去。


    桌上那封信与锦盒,像两块烧红的炭,光是看着,都让薛璧坐立难安。


    就在柳闻莺迈出门槛的刹那。


    “闻莺。”


    她回头,眸中疑惑。


    薛璧从桌后走出来,从账本底下取出那两样东西。


    “刚刚有人送东西来,指名要交与你,我险些忘了。”


    柳闻莺接过,她低头看了眼信封的火漆,神色微怔,旋即抬眼笑道:“多谢你。”


    “应当的。”薛璧笑了笑。


    房门轻掩,落落在里间睡得正熟,小呼噜声均匀绵长。


    柳闻莺将锦盒与信放在妆台上,就着烛光拆开。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笔迹劲瘦清隽,转折处有着收敛,是裴泽钰一贯的风格。


    闻莺见字如晤,京中诸事缠身,未能如约赴冬,甚为愧疚。


    北境战事胶着,朝中暗流涌动。


    吾分身乏术,唯夜阑人静时,念及织云庄一隅暖灯,方得片刻安宁。


    她指尖轻抚过墨迹,继续往下看。


    随信附鬼工球一枚,乃吾亲手所雕。


    每思卿一次,便刻一刀,积日月而成。


    本欲作年礼相赠,然身不能至,心意先行。


    望卿,见物如见人。


    柳闻莺打开锦盒,巴掌大的象牙鬼工球静静躺在青绸里,莹白温润。


    球体镂空雕琢,层层相套,竟有九重之多。


    最外一层是缠枝莲纹,往内渐次是云纹、瑞兽、山水……


    直至最中心那层,雕了个极小的院落轮廓。


    她将球托在掌心,轻轻转动。


    内层球体随之缓缓旋转,玲珑剔透,巧夺天工。


    恍惚间,仿佛看见裴泽钰深夜独坐案前,一刀刀在象牙上雕刻思念的纹路。


    唇角不自觉扬起,柳闻莺将鬼工球小心放回锦盒,取来纸笔。


    白日,落落闲来无聊画画,现在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


    她添水研开,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方寸,顿了顿,落下第一行字。


    二爷钧鉴:信与鬼工球皆已收悉。


    奴婢一切安好,庄中诸事顺遂,落落亦康健活泼,勿念。


    她写得很慢,字迹娟秀工整,是下了苦功夫练过的。


    奴婢已向大夫人提出离府心意,约莫不久雇契便能到手,届时奴婢便是自由身了。


    笔尖在这里顿了顿,她又写下。


    为落落着想,奴婢暂时选择织云庄栖身。


    孩子年幼,熟悉之地更宜成长,望二爷体谅。


    写至末尾,她搁下笔,将信纸轻轻吹干。


    烛光跃动,映着她低垂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她忽然从妆匣里取出胭脂,指尖蘸了点嫣红,轻轻按在唇上。


    低头,在信纸末尾空白处,印下一个浅浅的唇印。


    像朵小小的梅花。


    柳闻莺看着那印记,脸颊微热。


    她将信折好,寻了个素白信封装起,打算明日托人送往京城。


    拉开妆台抽屉,要将信暂放,却瞥见抽屉深处还躺着一封封厚厚的信。


    信封已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


    那是她听闻北境起战事,心忧裴曜钧安危,写下的书信。


    可战火纷飞,道路阻隔,又不知他的去处,那些信终究没能寄出去。


    柳闻莺拿起信,低喃:“三爷,不知你在北境是否安好?”


    冬日清晨,织云庄笼在一层薄薄的霜白色里。


    昨夜落过细雪,不算大,却密密铺了一层,将青瓦屋顶染成素净模样。


    柳闻莺一早便起来,在厨房里帮忙张罗早饭。


    蒸汽氤氲里,外头传来马蹄声,整整齐齐训练有素,一听便知不是寻常商队。


    王嬷嬷跑进来,“庄头,外面来了一位大官,说是想讨碗水喝。”


    柳闻莺解下围裙,快步朝庄门走去。


    晨光斜照,将雪地映得晃眼。


    庄门外立着十余骑,皆披银甲,马匹喷着白气。


    为首那人勒马而立,一身银甲在雪光里冷冽如冰,肩头玄色披风被风卷起。


    柳闻莺看清来人面容,忙领着庄户俯身行礼。


    “民妇见过二殿下!”


    …………


    第400章 不情之请


    萧以衡翻身下马,银甲碰撞,震落满身霜尘。


    “免礼,途经此地讨碗水喝,可方便?”


    “有的,殿下请进。”


    柳闻莺侧身让路,将人带到前厅。


    她亲自去泡茶,取的是庄上最好的茶叶。


    沸水冲入青瓷盏,茶叶舒展,清香袅袅。


    柳闻莺端着茶盘进来,萧以衡坐在坐在圈椅里,单手按压睛明穴,眉宇间带着倦色。


    “殿下请用茶。”


    柳闻莺将茶盏放在他手边,迟疑问道:“殿下是要带兵出京?”


    萧以衡也不瞒她,“嗯,粮草押运出了些岔子,父皇命我亲去督运,顺道亲临前线,稳一稳军心。”


    柳闻莺点头,目光落在他方才按压的位置。


    “殿下的眼疾还未好全么?”


    萧以衡微怔,随即轻笑:“你倒是细心。”


    “近来文书看得多,眼里常有重影,太医说无大碍,配了明目丸,按时服用便好。”


    “那就好。”


    萧以衡环视四周,“你既已得了恩典,为何还住在此处?城里那处宅院不满意?”


    当初赏赐的东西,早就够她们母女安稳过完后半生了。


    柳闻莺与大夫人的交情说来话长,她也不愿多说。


    “快了,还要多谢陛下。”


    两人都是聪明人,有的话不必说透。


    彼时,她救了长公主母子,陛下定然要赏。


    可赏什么,却有讲究。


    金银珠宝她不嫌多,但也不是非要不可。


    最终落在她手里的是宅院地契和御赐金牌,给了她出府的底气,比金银要好。


    其中若没有萧以衡进言,断不可能如此顺遂。


    “你喜欢就好,时辰不早本殿该走了。”


    萧以衡淡淡道,将茶盏放回。


    “殿下稍等!”


    萧以衡停步。


    “民妇有个不情之请。”


    “你且说。”


    好在前厅和居住的屋子离得不远,柳闻莺从屋内取回一沓信,双手奉上。


    “殿下此去北境,可否帮民妇寻一寻裴三爷的下落?若找到便将这些信交与他,可好?”


    萧以衡看向那些信,“原来裴三公子离京参军的传闻是真的。”


    他将信揣入怀中甲胄内层,翻身上马。


    “本殿答应你,不过,你且想好待本殿回来,要如何感谢?”


    柳闻莺仰头,雪光映着她清丽眉眼。


    她弯起唇角,笑得真心实意。


    “民妇定备下最好的接风宴,恭候殿下凯旋。”


    萧以衡唇角也轻轻一扯,笑得明朗。


    他不再多言,扬起马鞭,带人驰出庄门,融入队伍。


    ……


    养济院建成已有半月。


    几间新修的屋子排开,青砖灰瓦,篱笆围成的小院里墙角种了几株耐寒的冬青,不是什么名贵花木,绿油油的倒也精神。


    日头好的时候,老人们搬椅子出来晒太阳,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