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她当时错怪我,要打我,我才跑的。”


    侯夫人忙松开他,捧着他的脸急急解释。


    “那日我以为是你打碎了祖父留下的砚台,娘一时气急才……”


    “后来嬷嬷说了,是猫儿跳上桌碰掉的,不是你,是娘错怪你了,娘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安安撇撇嘴,眼泪又掉下来。


    “那你以后还打我吗?”


    “不打了,再也不打了。”


    侯夫人将他重新搂进怀里,声音哽咽。


    “娘发誓,往后再也不对你动手了。”


    母子俩抱头痛哭,好一会儿才终于平息。


    侯夫人抱紧安安不放手,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


    她看着那几间与侯府的倒座房相比都无比简陋的房,眉头微蹙。


    “这就是安儿住的地方?”


    “嗯,新修的,虽简陋却能遮风挡雨。”


    “也太破落了。”


    侯夫人轻叹,抓着抚过安安身上那件灰棉袄。


    “我儿在府里,何曾穿过这样的衣裳……”


    柳闻莺颔首,“自然比不上侯府锦绣。”


    “只是乱世里,孩子们能有个风吹不到、雨落不着的栖身之所,已是万幸。”


    侯夫人一怔,抬眼看向她。


    安安忽然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小声道。


    “是柳姨带我回来的,那日我饿得走不动路,蹲在路边哭,是柳姨看见我,给我馒头吃,又带我来这儿。”


    侯夫人低头看着儿子,又抬眼望向柳闻莺,眼底情绪复杂。


    良久,她缓声道:“我向佛祖许过愿,若能找回安儿,做什么都可以。”


    “佛祖既应了我的愿,我便该信守承诺。”


    “从今往后,平阳侯府每月拨银一百两,资助养济院,米粮、冬衣、药材,若有短缺,也可来与侯府说。”


    柳闻莺心头一震,忙福身行礼:“我代院中老幼谢过夫人大恩。”


    “该我谢你才是。”


    侯夫人扶起她,眼圈又红了。


    “若非你心善,安儿他……”


    她说不下去,只紧紧握着柳闻莺的手,很久才松开。


    …………


    第402章 失踪了


    临行前,安安跑去和养济院的小伙伴们告别。


    孩子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安安,你真要走了?”


    “你娘亲看起来好厉害……”


    安安挺起小胸脯,得意不已。


    “我要回家了!不过你们放心,我娘说了,往后每月都送银钱来。”


    “你们能吃更多的肉,穿更暖的衣裳,可要记得,那是我娘亲给的!”


    小丫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问:“那你还会来看我们吗?”


    安安愣了愣,转头看向母亲。


    侯夫人含笑点头,他咧嘴笑道。


    “当然来,我让我娘带好吃的给你们!”


    马车驶出庄子时,安安趴在车窗边,使劲朝院里挥手。


    孩子们追到篱笆边,也挥着小手,直到马车变成雪地里一个小黑点,渐渐消失。


    那日后,养济院果真收到了平阳侯府送来的第一笔银钱,还有两车米粮、三箱冬衣。


    王嬷嬷带着人清点,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以后养济院的开销有着落,庄头不用再贴钱啦!”


    柳闻莺也笑着点头。


    寒尽霜消,时序渐移。


    侯夫人差人送银钱米粮,从不间断。


    安安又回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带一大包糖果,挨个儿分给院里的孩子。


    小丫和落落已经认得了好些字,是薛璧教的,一笔一划写得横平竖直。


    织云庄的日子也顺遂。


    账目清楚,进项稳当,庄户们各司其职,倒不用柳闻莺太过操心。


    她有时候闲下来,会坐在廊下看落落和小狼崽山青在院子里打滚,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心里头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缠绕绕地系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北境有没有消息?二殿下到了没有?三爷有没有收到信?


    她不知道,也没处去打听。


    柳闻莺以为,冬天会这样平静地过去,迎接新年的到来。


    直到午后,庄外来了一队驿卒,马匹喷着白气,蹄声急促。


    王嬷嬷迎出去,不多时便脸色煞白地跑回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告示。


    “庄头!庄头!”


    她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大声嚷嚷。


    “陛下、陛下他驾崩了!”


    柳闻莺正在给落落绣捂手,闻言针尖一偏,刺破指腹。


    血珠渗出来,在粉色绢布上洇开一点红。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崩了。”


    王嬷嬷将告示递过来,手还在抖。


    “新皇登基,更改年号的诏告都出来了。”


    柳闻莺接过告示,墨迹未干,是刚贴出来的。


    上头寥寥数语,却事关重大。


    柳闻莺只捕捉到关键字眼,陛下驾崩,新皇即位,改年号为永昌。


    她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魏皇帝她见过的,在长公主的徽音殿里还有过回话。


    他正当壮年,龙行虎步,声如洪钟,怎么忽然就……


    “陛下是怎么殡天的?”


    王嬷嬷说不清,将报信的驿卒领进来。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陛下是连日操劳国事,积劳成疾才殡天的,事发突然,京里乱得很,幸好新皇稳住局面……”


    “新皇是谁?”


    柳闻莺问出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太子居东宫,名正言顺,理当继承大统。


    二殿下离京北上,此刻怕还在路上,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么京中能够登基的,只有——


    “还能是谁?自然是太子殿下啊,储君继位,天经地义。”


    果然。


    “就算太子不是储君,也轮不到二殿下,二殿下不是失踪了吗?”


    柳闻莺愣住了。


    她看着那驿卒的嘴一张一合,字一个个地蹦出来。


    可她好像突然听不懂了。


    失踪?什么失踪?谁失踪了?


    “你说什么?”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二殿下啊。”


    驿卒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兀自说了下去。


    “去北境的路上遇着流匪,听说打了一场,人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世道愈乱,流匪愈凶狠,二殿下金枝玉叶哪晓得那些山野路数?怕是中了埋伏……”


    柳闻莺没有听完。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去,在桌前坐了下来。


    宣纸还摊开着,墨渍已经干了。


    她伸手去拿笔,手指抖得厉害,笔在指尖晃了两晃,又放下了。


    她该做什么来着?


    给落落写画册上的字。


    对,就差最后一页了。


    她又拿起笔蘸墨,低下头去看。


    那些图画在眼前跳来跳去,一个也看不清楚。


    她用力眨了眨眼,再去看,还是看不清。


    耳边嗡嗡地响,像是有一万只蝉在叫,又像那驿卒的声音在脑子里一遍遍地重复。


    萧以衡……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攥紧了笔杆,想起萧以衡站在冬日晨光里的样子。


    银甲耀眼,笑意浅浅。


    他说:“你且想好待本殿回来,要如何感谢?”


    她说要给他准备最好的接风宴。


    接风宴,她还没有准备啊。


    笔从指间滑落,在宣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柳闻莺站起身,迈出一步。


    脚下发软,顷刻间天旋地转。


    再醒来时,入目是被烛火熏得昏黄的帐顶。


    床边围了一圈人。


    王嬷嬷拿着沾水的帕子就要给她擦脸,见她醒来,忙俯身问。


    “庄头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薛璧立在床尾,面色沉静,眼底有掩不住的忧色。


    陆野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异色瞳仁里的担心都快溢出来。


    落落躺在柳闻莺身边,睡得正熟,眼角却还挂着泪痕。


    柳闻莺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王嬷嬷扶她,往她腰后塞了个枕头。


    她靠好了,环顾一圈,见几人都是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头一软,弯了弯唇角。


    “我没事,就是这些日子累着了,不碍事的,你们都去歇着吧,别守着了。”


    没有人动。


    王嬷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薛璧和陆野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柳闻莺察觉不对,目光扫过三人:“到底怎么了?”


    王嬷嬷看向薛璧,又看看陆野。


    薛璧俯身轻轻抱起熟睡的落落,“你们先说,我带落落去隔壁睡。”


    陆野也转身:“我去看看灶上温着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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