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该安分守己,但眼下的世道真能让人永远安分吗?


    裴泽钰在织云庄又住了一晚。


    次日清晨,柳闻莺送他至庄外马车前。


    阿福已等候多时,两匹骏马踏着蹄子。


    柳闻莺福身行礼,眉眼低垂,唇角却不自觉弯了弯。


    “二爷一路平安。”


    裴泽钰没立即上车,他站在她面前,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


    动作做得自然,柳闻莺浑身一愣。


    他指尖掠过她耳后,蓦然停住。


    “怎么?我走了,你这般高兴?”


    柳闻莺心里咯噔,她确实暗自松了口气。


    裴泽钰再多留几日,她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昨夜他又让她做宵夜,送到屋中,然后便……折腾到后半夜。


    今早起来,腰腿都是酸的。


    她实在吃不消。


    可这话怎能说?


    她勉强笑道:“二爷说笑,只是庄里事务繁杂,怕怠慢了你。”


    裴泽钰笑了笑,有愉悦也有嘲弄。


    他弯腰靠近,气息喷在她耳畔:“撒谎。”


    话尾刚落,他就低头在她脖颈侧边重重一吮。


    柳闻莺轻呼一声,想躲已来不及。


    裴泽钰直起身,满意地看着那处迅速泛起的红痕。


    “留个印记,免得有人忘了。”


    “二爷!”柳闻莺又羞又恼,捂住脖子。


    裴泽钰却已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前,他丢下一句:“入冬前我会再来。”


    马车驶远,扬起一路尘土。


    柳闻莺站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颈侧。


    不用看也知道,定是又留下痕迹了。


    上次的印子好不容易才消,这次的位置更靠前,就在耳根下方。


    她懊恼地皱眉,这要怎么遮?


    已是深秋,天气虽凉,却还未到穿高领厚衣的时候。


    若突然裹得严严实实,反倒惹人注意。


    她试着将长发拨到颈侧,可那红痕恰在发丝拂动时若隐若现的位置。


    也不管了,姑且这样吧。


    …………


    第393章 上正轨


    刚回庄子,柳闻莺就遇见薛璧。


    薛璧拱手,视线在她颈间一掠而过。


    “闻莺早。”


    “你也早啊。”柳闻莺下意识又拢了拢头发。


    “闻莺颈上可是被虫叮了?庄里还有些驱虫的草药。”


    哪壶不开提哪壶,柳闻莺脸颊发烫,含糊应道:“许是夜里没关好窗,有蚊虫飞进来。”


    “先不说了,我还有事要去做。”


    两人错身而过。


    薛璧站在原地,薄唇渐渐抿紧。


    裴泽钰……


    霜降过后,织云庄迎来了真正的丰收。


    柳闻莺站在织房门口,看着最后一匹锦缎从织机上卸下。


    她伸手轻抚,触手柔滑细腻,当真如云似雪。


    她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转头对身后的织娘们道:“这一批,可以装箱了。”


    织娘们应声而动,动作轻巧利落。


    自打来织云庄,柳闻莺亲自盯着每一道工序。


    从选丝、煮茧、缫丝,到上机织造,层层把关。


    从前管事克扣物料、敷衍做工的陋习被彻底根除。


    现在织出来的布匹,色泽匀净得没有杂色,柔韧光洁得能映出人影。


    “庄头,您摸摸这匹。”


    一个年长的织娘捧来一匹缎子,眼里满是骄傲。


    “我织了二十多年布,从没出过这样好的成色。”


    柳闻莺接过,对着光细看。


    缎面经纬细密均匀,在光下流转着深浅不一的青。


    她点头赞道:“二十多年的手艺自然是越发精进的。”


    三日后,绸缎被仔细装箱,送往京城。


    目的地是裕国公府名下的绸缎铺子。


    柳闻莺原本没抱太大期望。


    毕竟织云庄她来的日子不长,能收拾好织云庄的烂摊子,如期交货都是好的。


    没想到,货送去的第五日,京城就来了人。


    来的是京中绸缎商行的掌柜,姓秦,五十来岁,精瘦干练。


    他见到柳闻莺时,眼中难掩惊讶。


    大约没想到掌管织云庄的,竟是这般年轻女子。


    秦掌柜抚着新缎子,连连赞叹:


    “好料子,真是好料子!这绸缎的成色比江南顶尖的织坊也不差,色泽正,手感润,织工更是没得挑。”


    他当场就要再订三个月的货,出的价钱,比往年别庄卖出去的高出整整两倍。


    “若不是这庄子是公府的产业,老夫真想全数包收。”


    秦掌柜搓着手,半开玩笑半认真,“柳庄头,你这手艺埋没在乡野可惜了。”


    柳闻莺只是浅笑:“掌柜过奖,织云庄能有今日,是全庄上下齐心协力的结果。”


    送走秦掌柜,她立刻修书一封,将好消息报给大夫人温静舒。


    信里详细写了这批绸缎的成色、售价,以及秦掌柜的评语。


    末了,她附上一句:奴婢幸不辱命。


    回信来得很快,温静舒的字迹端庄秀丽。


    闻莺辛苦,庄务既已上正轨,你便放手去做。


    赶在秋末的最后几天,银钱如流水般送进织云庄。


    柳闻莺让薛璧一笔笔记入账簿。


    之后,他将账簿捧给柳闻莺过目。


    “除去成本、工钱,净利比去年同期翻了五番,按庄子先前定的规矩,该给佃户、农户分红了。”


    分红那日,织云庄前所未有的热闹。


    庄户们排着队领钱,个个脸上笑开了花。


    “我、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这么多工钱……”


    “能过个好年了,给全家都扯身新衣裳了。”


    “柳庄头真是菩萨转世,带着咱们过好日子哩!”


    柳闻莺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一张张笑脸,心里涌起久违的踏实。


    薛璧走到她身边,递来一杯热茶。


    “闻莺这些日子的辛苦,没有白费。”


    柳闻莺接过,见他眼底有淡淡青黑。


    这些日子庄子上下都很忙,他也熬了不少夜。


    “薛璧也辛苦了。”她真心实意道。


    次日,主家再次来人。


    马车在庄门前停下时,华丽非凡,朱轮华盖。


    柳闻莺正在织房查看新一批丝线的成色。


    王嬷嬷气喘吁吁疾走来报信:“庄头!大夫人来了!”


    柳闻莺手中丝线一松,忙整了整衣衫发髻,快步迎出去。


    庄门前已围了不少人。


    马车帘栊掀起,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搭在丫鬟臂上,接着,温静舒缓缓探身下车。


    柳闻莺疾步上前,屈膝行礼:“大夫人万福,您身子才好?怎亲自来了?”


    温静舒今日穿了身丁香色的褙子,外罩银鼠皮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不少。


    她扶起柳闻莺,细细端详她,眼露赞许。


    温静舒含笑道:“听说你将庄子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坐不住,就亲眼来看看了。”


    她说话时,目光已扫过庄门内外。


    但见门楣洁净,石阶无尘,连守门的庄户都衣着整齐、精神抖擞。


    柳闻莺亲自搀着温静舒往正厅去。


    早有眼色的婆子跑去召集庄户,不多时,厅内便乌泱泱站满了人。


    温静舒在正厅上首坐下,紫竹奉上热茶。


    她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看向厅中众人。


    “这些日子,织云庄的账本我都看了,从前年年持平,甚至亏空,今年却净利翻了五番,功劳是谁的,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


    底下庄户们屏息听着,有几个从前说过闲话的,已悄悄低下头。


    温静舒放下茶盏,朝柳闻莺招招手。


    柳闻莺上前,温静舒从腕上褪下那只翡翠镯,亲自套在她腕上。


    温静舒握了握她的手,“这镯子从我娘家跟到公府,今日赏你,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份心气和本事。”


    玉镯温润,触手生暖。


    柳闻莺眼眶微热,屈膝道:“谢大夫人赏。”


    温静舒转向众人,语气转肃,“还有,我听说闻莺初来时,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她靠着奶孩子上位,不过是运气好。”


    厅中噤若寒蝉。


    温静舒缓缓扫视众人:“如今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摆在眼前,还有谁不服?”


    无人敢应声。


    “既如此,从今往后,闻莺说的话,便相当于我说的话。”


    “庄中事务一应由她做主,若有阳奉阴违、怠慢不敬的……”


    她顿了顿,不必说完,众人已齐齐躬身:“谨遵大夫人之命!”


    待训完话,众人散去后,柳闻莺陪着温静舒在庄子里慢慢走。


    秋末的庄子别有一番景致,织房里机杼声不绝于耳,织娘们见大夫人来,纷纷起身行礼。


    温静舒在织房门口驻足,看着里面忙碌景象,轻声叹:“真没想到,你能做到这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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