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猛地一跳,在墙上投出交叠影子。
……
烛火燃尽,屋里暗下来,窗外月色透进朦胧清辉。
柳闻莺窝在裴泽钰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能听见沉稳的心跳声。
先前晴事激烈,她浑身酸软,连手指都懒得动。
任由他揽着,手掌有一下没一下抚过她汗湿的脊背。
柳闻莺启唇,清孱的声音有些哑。
“二爷,今夜怎么……”
怎么这般急切,不管不顾。
后半句未说出口,裴泽钰却能听懂。
他低头,下颌抵在她发顶,沉默良久缓缓道:
“北境战事吃紧,朝廷里暗流涌动,这些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
柳闻莺静静聆听。
“今日抽空过来,原是想看看你,说几句话就走。”
“可见你和那薛璧头抵着头理账,忽地就不想走了。”
他顿了顿,手指如同墨笔,在她肩头划过,描摹她的骨骼肌理。
“人生苦短,世间诸多无常,有的美好该抓住时就得抓住。”
“心肝,我……很想你。”
有一点他未明说,也是怕她担忧。
裴泽钰隐隐觉得,有些事情正朝着无法掌控和预料的方向发展。
裕国公府看似安稳,可在乱世之中,未来会怎样,无人知晓。
因他的低落情绪,柳闻莺想起那些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难民,乱世里的颠沛流离着实太常见。
她唤他,软软道:“二爷,公府树大根深,定能安然度过。”
裴泽钰低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欢喜。
“树大招风,义父年事已高,朝中盯着裕国公府的人,不在少数。”
他不再说下去,将她搂得更紧些。
两人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以及心跳。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声响。
一时静极。
半晌,裴泽钰忽问:“落落近来课业如何?”
柳闻莺心头微动,明白他终究还是绕回了薛璧身上。
她轻声答:“很好,薛夫子教得用心,落落也喜欢他。”
“喜欢他?”裴泽钰语气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柳闻莺从他怀里抬起头,借着月色看他。
他眉眼在烁亮,薄唇抿着,下颌线条绷得紧。
“二爷在怕什么?”她笑着问。
“薛璧是落落的夫子,是庄子的账房先生。”
“他对我也无旁的心思,即便有……”
她顿了顿,续道:“二爷是身份非凡,难道还怕比不过么?”
话说得直白,真是不知她是安慰自己,还是故意为之。
裴泽钰盯着她看了半晌,低头在她肩头咬了一口。
不重,惩罚意味。
柳闻莺轻呼,嗔怪瞪他。
裴泽钰哼笑,抚过那处浅浅牙印。
“牙尖嘴利,谁说我怕了?”
“那二爷为何……”
话未说完,唇又被封住。
他俯身突然,力道不容抗拒。
裴泽钰翻身将她压下,月辉透过窗纸洒进来,柔和叆叇。
他在她唇间低语,气息灼热。
“我只是不喜欢,不喜欢你与他离得那般近,更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像是他的宝贝被觊觎似的。
柳闻莺启唇欲说,被他以吻堵回。
浓浓的宣告主权意味,攻城略地,不留余地。
她渐渐失了力气,只能攀着他肩膀,任由他胡来。
意识模糊间,听见他在耳边低语:“心肝,许我……可好?”
这次格外久,也格外狠。
像是要将不得见的日子里的思念、不安。
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尽数发泄。
月上中天,柳闻莺已累得睁不开眼。
朦胧中,感觉裴泽钰将她搂进怀里,温热掌心贴在她小腹,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便沉沉睡去。
…………
第392章 京城双殊
天光初透,裴泽钰便醒了。
身侧人还沉睡着,呼吸绵长,脸颊贴着他臂弯,很是恬静。
他默默看了片刻,终究不忍打扰,轻手轻脚起身,披衣下榻。
推门出去,秋晨的凉意袭来。
院中薄雾未散,草木上凝结露珠,于熹微晨光里莹莹。
织云庄还未完全苏醒,远处厨房传来隐约的动静,该是庄户们在准备早膳。
裴泽钰信步走着。
这庄子他来过多次,却从未仔细看过。
从前只当是公府众多产业中的一处,来了便直奔柳闻莺所在,与她说说话,至多逗留一日便走。
可现在,他忽然想好好看看她生活的地方。
她每日走过的路,看过的景,打理过的田亩。
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生机。
裴泽钰走到庄院尽头。
那里有棵老槐树,枝叶已黄了大半。
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叶子。
树下立着个人,青衫素净,背对着他,正仰头看树。
是薛璧。
裴泽钰脚步一顿,本想转身离开,薛璧却似有所觉,回过头来。
晨雾未散,两人之间隔着薄薄水汽。
薛璧看见他微怔,随即拱手作揖:“裴二爷晨安。”
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裴泽钰打量他几息才走过去,在薛璧身侧停下。
风过,又落下几片黄叶。
“薛夫子起得早。”裴泽钰开口,语气平淡。
“习惯了,晨起读书,神思清明。”薛璧答得简略。
裴泽钰侧目看他。
晨光里,薛璧侧脸清俊,眉眼间有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肩平背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风骨。
不像寻常乡野夫子。
“薛先生是潭溪村人?”
“是。”
“当真?”裴泽钰反问。
“当真。”
“那薛夫子可知十五年前,京城有位薛太师,曾任太子太师,门生故旧遍天下。”
薛璧神色未变,袖中手微微收紧。
裴泽钰继续道:“那位薛太师,也算博学渊源,格古通今。”
晨风乍起,吹得老槐树枝叶哗啦作响。
黄叶打着旋落下,擦过两人肩头。
薛璧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裴二爷想说什么?”
裴泽钰转身,正对着他,眸光深邃。
“我只是好奇,薛夫子与那位薛太师,是何关系?”
薛璧眼睫颤了颤,“你认错了,我只是一个乡野夫子。”
“是吗?”
裴泽钰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青冥衔晓色,玉砚润诗心,笔落惊鸿起,风华冠古今。”
四句诗他念得极慢,像是有意敲打。
裴泽钰负手,游刃有余。
“当年诗会,薛太师之子年仅七岁,便以此夺魁,京城四大世家,薛家诗书传世,就连后辈都青出于蓝,一鸣惊人。”
薛璧呼吸渐乱,垂眼凝着石缝里的钻出的几根枯草。
“可惜,薛家卷入一桩大案,满门抄斩,当年的薛家小公子便如流星划过,刹那璀璨而已。”
薛璧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裴二爷好记性,十多年前的旧事,还能记得这般清楚。”
“毕竟我可是与那薛家小公子一同齐名,被誉为京城双殊。”
薛璧哑声承认:“是我,过去早已物是人非,裴二爷旧事重提,难不成是想羞辱于我?”
当年薛家惨案,他铭记于心,多年来忍辱负重。
如今被人当面揭开伤疤,那份屈辱与痛苦,难以掩饰。
“并非羞辱,只是想提醒你,你乃罪臣之后,早已不复当年风光无限,也该待在属于自己的地方,安分守己。”
裴泽钰顿了顿,“别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话里警告不言而喻。
两人都是千年的狐狸,裴泽钰今日就是要敲打他,让他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痴心妄想。
话罢,裴泽钰也不再看他,拂袖而走。
薛璧独自站在原地,眼底复杂。
他不过是在昨日,表达出闻莺的维护之意,便被裴泽钰戳破身份,出言警告。
他承认,当时出言维护,自己是故意的。
多年前的京城双殊,天资相当,才华不分伯仲。
偏生时易世变,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公府二爷。
一个沦为苟活于世的罪臣之后,天差地别。
若是裴泽钰从未出现,他或许还能安于现状。
但裴泽钰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狼狈与不甘。
何况,闻莺的温柔善意,是他灰暗生活里所剩不多的色彩。
裴泽钰一来,什么都变了。
薛璧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心里暗嘲。
裴泽钰啊裴泽钰,你在怕什么?
怕他这个落魄之人,真能夺走什么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