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金口媒闹过,薛璧虽照常来,话却比从前少了些。


    她原以为他介怀,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那便劳烦了。”


    她将新的账目拿出来。


    “这有庄户们交上来的收成数和产量,劳你核一遍,与仓库的出入账对一对。”


    薛璧应了声,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埋头理账,一个念数,一个拨算盘,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秋阳从窗棂斜斜照进,算珠碰撞声清脆规律,混着窗外落落咯咯的笑声,竟有种岁月静好的安宁。


    理到一处账目不清时,柳闻莺倾身过去。


    薛璧也凑近细看,两人头几乎抵在一处。


    “……许是称量时有误差。”薛璧沉吟道,“我稍后去仓库再核一遍。”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王嬷嬷的喊声:“二爷!是裴二爷来了!”


    柳闻莺一怔,抬头望去。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裴泽钰迈步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暗纹锦袍,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倦色,可那双狐狸眸在看见柳闻莺时,倏然亮起光亮。


    “闻莺。”他唤她,音色都暖暖的。


    柳闻莺忙起身,惊喜之色溢于言表:“二爷?你怎么来了?”


    她快步迎上去,裴泽钰很自然地伸手,用绢帕拭了拭她额角细汗。


    方才理账专注,竟未察觉忙得出了薄汗。


    “不欢迎我?”语气亲昵。


    “不是。”柳闻莺脸颊微热,接过他手中帕子,“是你许久没来了。”


    “京中有些事绊住脚。”


    裴泽钰轻描淡写,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薛璧身上。


    柳闻莺这才想起薛璧还在,忙侧身引见:“这位是薛璧薛夫子,庄里的账房。”


    又对薛璧道:“薛夫子,这位是裕国公府的二爷。”


    薛璧拱手作揖,姿态清雅如竹。


    “在下薛璧,潭溪村人,在村中设私塾为生,兼为柳庄头打理账目。”


    他说话不疾不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却自有读书人的风骨。


    裴泽钰眼眸微抬,打量他片刻,亦颔首还礼:“有礼。”


    两人一个锦袍玉带,一个布衣素衫,却都气度从容。


    裴泽钰并不将注意力继续放在薛璧身上,而是转向柳闻莺。


    “若我没记错,薛璧便是那日换帖上的人?”


    柳闻莺心头一跳。


    她都快忘了换帖被二爷看到的这茬。


    以他的性子,既截了帖子,说不定会查清来龙去脉。


    “二爷误会了。”


    “我与薛夫子相识,是因落落要开蒙,想寻个教书先生。”


    至于换帖之事……是金口媒自作主张,我与薛先生此前并不相识,你也知晓的。”


    裴泽钰正欲劝慰她不必如此谨慎,自己不会怎样。


    偏生,薛璧出言维护。


    “薛某受柳庄头雇佣,打理账目,赚些银钱贴补家用,至于换帖……”


    他抬眼看向裴泽钰,面色坦然。


    “金口媒当日寻我,只说有一桩婚事要牵,对方寡居带女,并未言明是谁。”


    言外之意,清清楚楚。


    你裴二爷以什么身份质问?国公府的主子么?


    可柳闻莺签的是雇契,并非卖身,婚嫁自由,还轮不到主家插手。


    账房里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落落与庄户孩童嬉笑的声音,更衬得屋里气氛凝滞。


    裴泽钰未看薛璧,似笑非笑,“闻莺,你倒是会寻人。”


    柳闻莺听出里头的不悦,不过还好还好,二爷没叫她柳庄头。


    她张了张嘴,正欲出声,裴泽钰已起身,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侧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耳廓。


    “随我来,好好说清楚。”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柳闻莺耳根一软,想抽手,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没办法了。


    她只得转头对薛璧道:“薛先生,账目劳你继续核对,我稍后便回。”


    薛璧立在原地,看着她被裴泽钰牵着手带出账房。


    秋阳刺眼,他微微眯起眼,那抹月白身影与素色裙裾并肩而行,消失在门外。


    庄里的农户们瞧见,纷纷停下活计。


    “裴二爷又来了?真是稀客。”


    “瞧见没,牵着柳庄头的手呢,真真是郎才女貌。”


    “可不是?二爷这般人物,肯为柳庄头频频来这乡下庄子,可见是上了心的。”


    “要我说,柳庄头若真能进国公府,也是她的福气呐……”


    议论声隐隐约约飘进账房。


    薛璧垂眸,看着的算盘,算珠还停在先前她拨弄过的位置。


    他伸手,将算盘轻轻一推。


    珠子哗啦散开,心也乱了。


    暮色四合时,柳闻莺数不清多少次望向窗外。


    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褪去,远山轮廓渐渐模糊成黛色剪影。


    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秋粮晒干后的香气,在晚风里散开。


    “看什么?”裴泽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锦袍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幽微的珠光。


    柳闻莺回过神,轻声道:“天色不早,二爷该启程回京了,再晚怕赶不上宵禁。”


    裴泽钰却未动,负手望着窗外暮色,笑意盈盈:“今日我不打算走了。”


    柳闻莺一愣:“二爷要留宿?”


    大半个月没来,一来便遇到薛璧,用换帖说话,如今又要留下来。


    柳闻莺隐隐觉得,今晚,怕是没那么简单。


    …………


    第391章 怕什么


    “二爷要留宿?”柳闻莺问。


    裴泽钰转首,双眸里映着跃动的烛火。


    “怎么?之前不是没有留下来过,莫非如今织云庄没有容纳我的地方?”


    “怎么会,织云庄是公府产业,便是没有旁人的住处,也不可能没有主家的下榻之地。”


    她隔壁的房间还空着,被褥都是新置的。


    裴泽钰唇角微扬,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细腻肌肤。


    “我的起居习惯你最清楚,照旧便是。”


    柳闻莺被他碰得心尖一颤,想抽手,被他握得更紧。


    “不过,亥时我想用些宵夜,要你亲自送来。”


    “二爷想用什么?”她问。


    裴泽钰松开手,坐到桌边,“随意,你做的都可以。”


    柳闻莺应了声,退出屋子去布置。


    裴泽钰今日来得突然,留宿更突然。


    他虽常来庄子,但留宿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是赶在宵禁前回城。


    今日这是……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径自去厨房吩咐备水备茶,又亲自去房间查看。


    屋里整洁,被褥也熏过艾草。


    她将窗子推开半扇,让风透进来,又点了安神的檀香。


    快到亥时,她挽袖做了碗鸡丝粥,又配了两样小菜,都是裴泽钰素日爱吃的。


    粥熬得绵软,鸡丝撕得细,撒了葱花和姜末,热气腾腾盛在碗里。


    亥时正,她端着托盘往房间去。


    夜已深,庄里静悄悄的,秋虫在草丛里低鸣。


    房间还亮着灯。


    柳闻莺叩门,里头传来玉石相击的嗓音:“进来。”


    她推门而入,见他正坐在窗边榻上,手里拿着卷书。


    烛光将他侧脸映照得柔和,那双眼在转过来时,深邃得让人心慌。


    “二爷,宵夜备好了。”


    柳闻莺将托盘放在桌上,布好碗筷。


    裴泽钰放下书卷,起身走过来。


    他换了身燕居服,墨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头,比白日多了些慵懒。


    他执起汤匙,舀了勺粥送入口中。


    “很好吃。”他向她笑道。


    柳闻莺回以一笑,掌根支着下巴,“二爷喜欢就好。”


    裴泽钰吃过半碗后,忽然放下汤匙,抬眼看她:“闻莺。”


    “嗯?”


    “那薛璧,你觉着他如何?”


    柳闻莺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


    “薛夫子学问好,人品端方,是个难得的良师。”


    “只是良师?”裴泽钰双眸微眯。


    “自然,不然二爷以为呢?”


    裴泽钰看着她笑了,柳闻莺心里莫名发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见他下一刻起身,走到她身后,俯身圈住。


    脊背贴着他的胸怀,身前是桌沿,柳闻莺被困住。


    “二爷,粥要凉了……”


    像是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声音微微发颤。


    裴泽钰却贴得更近,薄唇几乎碰到她耳垂,声音低哑:“我现在就吃。”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吻在她颈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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