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至少也是个书香门第出身,只是具体什么家世,老奴就不清楚了。”
潭溪村和织云庄离京城本就不远,每年都有官员贬谪,家族落败的事常有发生。
若是个不起眼的小家族,家道中落后,谁还会记得?
再说了,王嬷嬷也只是个乡野妇人,没本事去打听太多内情。
柳闻莺点头,心中疑惑虽未完全解开,却也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薛璧不愿主动提及,她便不必强求。
他能踏实做事,尽职尽责,便足够了。
自薛璧来织云庄夜间理账后,柳闻莺确实轻松了不少。
往日里堆积的账目,现在都有薛璧细心打理,精准无误。
她也不必再熬夜对账,督完绸缎织造、桑田照料后,竟也有了些许空闲时间。
天气正好,柳闻莺让人装上米面,又捎上些盐糖,坐上驴车往桑田边的茅屋去。
那是几间低矮茅屋,住着附近年迈的老人,无儿无女,抱团取暖。
驴车停在屋前,几位老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见到柳闻莺,他们颤巍巍起身,还对着屋里喊:“柳庄头来了!”
柳闻莺扶住最前头的阿婆,温声道:“阿婆坐着就好。”
她让随行的庄户将米面和盐糖搬进屋,才问道:“上回送来的布匹,可还合用?”
阿婆拉着她的手紧紧的不肯放,“合用合用!老婆子一辈子还没穿过这么柔软的衣裳。”
她撩起外衫,露出贴身穿着的衣裳,夸得眼角皱纹都漾开了。
旁边李老头也凑过来,“庄头心善,我们这些老骨头不知怎么谢才好。”
“不过是些粗布,不值什么。”
柳闻莺扶他们进屋坐下。
“今日送了些米面来,你们别再日日喝稀粥了,做些馒头面条,总要吃饱。”
阿婆摆手,脸上皱纹笑得舒展。
“庄头放心,我们如今也不全稀粥度日,有时候陆家那小子,会送些野味来,煮汤后能补补身子。”
“陆家?”
“嗯,就是陆野,他住得离村里远,但孩子人很好,每次搁下东西就走,我们留他吃饭,他也不肯。”
老人话刚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道粗哑浑厚的男声。
“今日我打了野鸡,吃不完,送给你们。”
柳闻莺回头,一道高大身影堵在门口,将阳光都遮去大半。
他走进来,本就低矮的茅屋顿时显得逼仄。
身高起码有九尺,短褐裹着精壮身躯,深麦色皮肤上沾染草屑泥点。
他眉眼深邃凌厉,轮廓硬朗,瞧着有几分凶相。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柳闻莺初时以为是错觉,待他走近些才惊觉那瞳仁竟是黑中带金,像碎金洒进深潭。
陆野愣住了。
他肩上扛着两只肥硕野鸡,僵在原地,直直望着柳闻莺。
那晚月色下模模糊糊的容颜,此时逐渐清晰起来。
柳叶眉,杏子眼,唇不点而朱,不正是那夜救他的仙女吗?
彼时,他进山追一头受伤的野猪,虽得了猎物,左肩却被獠牙豁开道深口。
他将野猪送到镇上换钱,又割了条后腿想给老人们补身子。
回程路上因失血过多,倒在织云庄外的桑田边。
意识模糊时,只记得温软的手按在他伤口上,有人扶起他,还有清凌凌的声音叫他醒醒。
如今她突如其来出现,穿着柳绿衫子,发间木簪简素,通身气度如兰。
陆野低头看看自己沾满血污的短褐,还有肩上那两只野鸡,忽然自惭形秽。
他那晚形容狼狈,满脸血污,她定是记不得了。
阿婆见他呆立,忙笑着打圆场:“柳庄头别怕,陆小子就是长得凶,心可好着呢。”
柳闻莺唇角微扬,朝陆野点头道:“我是织云庄的柳闻莺,多谢你常照应几位老人家。”
陆野慌忙将野鸡搁在地上,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想回礼又不知该怎么回,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我叫陆、陆野。”
柳闻莺耐心等着,听清他的名字,笑道:“陆野?我记下了。”
她转身吩咐庄户将米面搬进里屋放好,又对老人们叮嘱几句。
正要告辞时,陆野跟上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在阴影里。
他张了张嘴,异色瞳仁里闪过挣扎,低声道:“我……送送柳庄头。”
柳闻莺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茅屋。
秋阳扑面,山林绿浪在风里起伏。
她在驴车前停下,转身看向陆野:“你是有话要说?”
陆野站在五步开外,双手紧握成拳,比搭弓射猎物时还紧张。
他吞咽唾沫,喉结剧烈滚动,鼓起勇气道:“那晚、我……”
头顶陡然传来咔嚓脆响。
柳闻莺抬头,院里那株老树的枯枝竟毫无征兆地断裂,碗口粗的枝干直直砸下,正朝她头顶落来!
她僵在原地,阴影笼罩,想要逃开却来不及。
…………
第383章 救命恩
电光石火间,一道高大身影扑过来。
陆野眼神一凛,周身局促褪去,右拳如铁锤般挥出,砸在坠落的树干上。
“砰——!”
木屑四溅,断裂的枝干被巨力击飞,擦着柳闻莺耳畔掠过,带起的风刮得她鬓发飞扬。
碎木如雨落下,她还未反应过来,腰间骤然一紧。
陆野左臂已横揽住她,将她整个人带离原地,护在怀中。
踉跄站稳,柳闻莺鼻尖撞上他坚硬的胸膛,一股男子特有的浑厚气息扑面,粗粝滚烫。
如同旷野里晒透的岩石,令人心悸的侵略性。
陆野的手臂如铁箍般横在她腰际,能感受到他臂膀上贲张的肌肉,还有灼人的体温。
枯枝砸在地上,扬起尘土。
陆野松开手,退后两步,墨金瞳仁里满是后怕:“柳庄头你没事吧?”
屋外的动静不小,老人们听见,都纷纷赶出来。
赵阿婆吓得脸色发白,拄着拐杖上来。
“柳庄头可伤着了?我就说那树枝今年开春被雷劈,该砍掉的,只是我们年迈,有心无力。”
柳闻莺稳住心神,温声道:“没事,多亏陆野大哥相救。”
她看向陆野,郑重福身,“刚刚情急还未好好道谢,多谢陆大哥出手相救。”
陆野慌忙侧身避开,深麦色的脸庞涨得通红。
那双黑金异瞳也慌乱地看向别处,嘴唇翕动,挤出两个字:“应、应该的。”
柳闻莺安抚好惊魂未定的老人们,又让庄户将碎枝清理干净,待会从庄上取工具把枯树砍掉,免得再有意外。
然后她走到院角,朝陆野轻轻招手。
陆野跟过来,分外局促。
“陆大哥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她刚刚察觉的,被落下来的树干打断了。
“嗯,是有……”
陆野抬手就去解短褐的系带。
柳闻莺一惊,脑中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
却见陆野扯开衣裳,露出里头紧实的皮肉。
日头正烈,照得胸膛泛起蜜色。
胸腹肌理分明,如老树盘根,刻着山林里跑出来的劲儿。
腰腹也收得紧,人鱼线没入裤腰,是常年张弓搭箭,攀崖追兽攒下的力。
让人难以忽视的还有他左胸上方一道狰狞的伤疤。
那疤痕新肉初生,呈暗红色,与那夜她亲手包扎过的伤口别无二致。
“那晚,我晕在桑田里,是您救的我。”
“原来是你。”柳闻莺恍然大悟。
那晚天色太黑,自己碰到的人又有伤,她一心只想着救人,全然忘了记住他的模样。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给你简单包扎止血,后来我还想找人来帮忙,你自己就走了。”
陆野用力摇头,“若不是你,我可能就死在那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报答你,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陆野眼中是纯粹的感激,柳闻莺心头微软。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报答,你若真想谢我,往后多照应这几位老人家便好。”
陆野还要说什么,清理好残枝树干的庄户站在驴车旁等候。
柳闻莺朝他点点头,又对院中的老人们扬声道:
“阿婆阿公,我先回了,改日再来看你们。”
老人们连声应着,赵阿婆拄着拐杖送到院门,嘴里不停地念:“庄头心善,菩萨会保佑的……”
驴车慢慢驶离,车轱辘声渐远。
陆野还站在原地,老人们的夸赞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落入他耳中。
“柳庄头真是菩萨心肠……”
“每次来都送东西,自己庄子还忙不过来呢……”
“长得也俏性子又好,可惜年纪轻轻就守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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