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一动不动站着,直到驴车变成田埂尽头一个小黑点。


    他低头看看自己粗糙的手掌,又摸摸胸口那道疤。


    墨金瞳仁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淀下来。


    深夜,账房。


    薛璧伏在案前,毛笔在账册间书写,字迹工整,字如其人。


    窗外虫鸣唧唧,还有风吹动窗纸的声响。


    突然,一碗热腾腾的面搁在桌角。


    青花碗里盛着酸菜肉丝面,汤色清亮,酸菜切得细,肉丝码得齐整,上头还撒了翠绿的葱花,酸香扑鼻。


    薛璧抬头,见柳闻莺立在灯影里,素青衫子外罩了件藕荷色比甲,青丝松松绾在脑后。


    她手里还端着另一碗面,低头吹散热气。


    “夜深了,吃些宵夜吧。”她将筷子递过来。


    薛璧忙起身拱手:“怎敢劳烦柳庄头……”


    “别客气呀。”


    柳闻莺将筷子塞进他手里,自己在他对面坐下,“都煮好了,不吃岂不是浪费?”


    她抬眼看他,烛光映得眸子亮晶晶的,“还是你嫌弃我的手艺?”


    薛璧怔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薛某不敢。”


    “王嬷嬷年纪大了,总不能夜夜陪我熬夜,我就自己下厨了。”


    柳闻莺挑起自己那碗面,轻轻搅了搅。


    “快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吃。”


    薛璧这才肯重新坐下,执筷的动作从容优雅。


    咀嚼时细嚼慢咽,连喝汤都无声无息。


    柳闻莺看着他这般仪态,莫名想起从前在国公府宴席上见过的世家子弟。


    那些人身着锦衣,举止矜贵,可眼底总带着几分倨傲。


    薛璧却不同,他穿着打补丁的旧衣,吃一碗清汤面,却吃出了清风明月的气度。


    她心里轻叹,低头吃自己的面。


    酸菜脆爽,肉丝嫩滑,味道不错。


    待吃完大半,柳闻莺搁下筷子,起身走到他桌前,拿起那本刚理好的账册。


    薛璧立刻放下碗,喉结滚动,似有些紧张。


    “咳……”他忽然呛到,偏头轻咳。


    柳闻莺忙放下账册,伸手拍了拍他背脊:“慢些吃,别急。”


    掌心隔着单薄衣料,能触到他清瘦的脊骨。


    薛璧身子一僵,耳根泛红,待咳嗽平复才低声道:“账目……可有问题?”


    柳闻莺收回手,见他紧张模样,眼底闪过促狭。


    她故意蹙眉,指尖点着某一页:“这里……”


    薛璧呼吸都屏住了。


    “这里做得极好!条目清晰,数目准确,连备注都写得详尽。”


    薛璧一颗心瞬间从谷底到云端,快得他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


    第384章 教写字


    看到薛璧懵懵然的模样,柳闻莺忍不住笑出声。


    薛璧这才回过神,也跟着笑了,摇头道:“柳庄头行行好,莫再捉弄在下了。”


    “好好好,不捉弄,你也莫要叫我庄头了。”


    “嗯,闻莺。”


    柳闻莺笑着走回自己桌前。


    “那你继续理账吧,别管我。”


    她从旁边取出一叠裁好的宣纸,又调了颜料,准备画些新的小画册给落落。


    薛璧重新执笔理账,视线却总往对面飘。


    烛火里,柳闻莺执笔在宣纸上勾画着什么,神情专注温柔。


    他看了半晌,终究没忍住,缓声问,“闻莺在画什么?”


    柳闻莺头也不抬,继续画。


    “给落落做的小画册,先前画了些,教她认些简单物件,如今该添新的了。”


    她说着举起一张,上头画了只憨态可掬的小鸡,旁边写着鸡字。


    又翻一页,是桑叶与蚕。


    薛璧放下笔,起身走到她桌前细看。


    “这法子极好,以画引趣,以字释义,孩童最易接受。”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那个蚕字,“只是……”


    “只是什么?”


    薛璧抿了抿唇,似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直言:“字太丑,容易误导孩子。”


    柳闻莺脸一黑,抓起那张纸细看。


    那蚕字的确写得笔画粗细不均,不算好看。


    她再瞥向薛璧桌面那本账册,上头字迹清隽筋骨分明,两相对比,简直惨不忍睹。


    “你也太直白了。”她闷声道,太打击人了。


    薛璧意识到失言,忙拱手:“是薛某的错,薛某唐突。”


    柳闻莺却摆摆手,将画册推到他面前。


    “你说得对,所以……薛璧可否帮我重写一遍?”


    薛璧正要应下,却听她又道:“还是算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如你教我写字?”


    总不能次次都要他写。


    薛璧怔住,清隽面容浮起讶色:“闻莺要学字?”


    “落落以后总要读书,我这当娘的以身作则,不能一直写这么丑。”


    柳闻莺铺开新纸,研墨提笔,“可是觉得为难?”


    薛璧摇头,走到她身侧:“那请闻莺先写个永字。”


    知晓他是要看自己的基础,柳闻莺依言落笔。


    她腕子悬得僵硬,写出的永字不难认出,但结构有些松散。


    薛璧俯身细看,温声指出。


    “永字虽简,却含八法,点、横、竖、钩、提、撇、短撇、捺,练好了,许多字便通了。”


    他指着那个字:“你运笔太急,起笔未藏锋,收笔又草率。”


    柳闻莺又写一个,依旧难看。


    薛璧蹙眉看了半晌,忽然问:“是谁教你这样握笔的?”


    “没人教。”柳闻莺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我自己看旁人写,胡乱学的野路子。”


    前世用惯了硬笔,哪认真练过毛笔字,都是穿来后现学的。


    薛璧从笔架上另取一支毛笔,示范正确的握笔姿势。


    “你试试。”他将笔递过来。


    柳闻莺学着他的样子握笔,却总觉得别扭,写出的笔画更歪了。


    她求助般抬眼看他:“薛夫子……”


    薛璧耳根倏地红了,别开视线:“你、你莫要这样唤在下。”


    柳闻莺起了逗弄的心思,打趣儿道:“薛夫子可是没教过我这般年纪大的学生?”


    “嗯,你是第一个。”


    他话说得太坦诚,倒让柳闻莺愣了愣。


    薛璧说了声冒犯,便走到她身后,俯身,右手轻轻覆上她执笔的手背。


    掌心贴上来时,柳闻莺握笔的手更紧了。


    “放松。”薛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清润似溪流。


    他左手虚扶桌沿,右手带着她的手腕悬起,像是将她圈在怀里。


    “腕要平,指要实,掌要虚。”


    柳闻莺坐在椅子上的身躯微僵。


    薛璧已经带动她的手,在纸上缓缓运笔。


    起笔藏锋,行笔中锋,收笔回锋。


    一个永字在笔下逐渐成形,比不上他平日所写,却已比柳闻莺之前写的端正许多。


    柳闻莺强迫自己凝神,紧盯笔尖。


    但背后,他的胸膛一呼一吸,贴在她的脊背。


    慢慢的,两人的心跳竟开始同步。


    第二个永字写成,她不敢再心猿意马,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笔锋走势上。


    薛璧却有些分神了。


    他垂眸,能看见她低垂的侧脸,脸侧的细小绒毛在烛火里纤毫毕现。


    鼻尖小巧,唇色如樱。


    她身上有淡淡的草木香,混着墨香,在夜里氤氲开。


    他握着她的手,掌心也贴合住她腕骨纤细的弧度。


    心跳怦然乱了。


    薛璧松开手退后,喉咙发干:“你且自己试试。”


    柳闻莺如蒙大赦,忙提笔再写。


    这回她凝神静气,按着他教的法子,一笔一划,竟真比先前好上许多。


    她欣喜地转头:“薛璧你看!”


    薛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他轻咳一声:“很好,继续练。”


    窗外虫鸣声声,账房里,两人一个埋头练字,一个转身理账,谁都没再说话。


    烛花哔剥轻响,将两道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自那夜起,账房的灯总要亮到子时。


    薛璧理账,柳闻莺便在一旁练字。


    薛璧教得极有耐心。


    他批完她的字帖后会指出哪一笔该藏锋,哪一处该提腕。


    柳闻莺便根据提点重写,写好了再递给他看。


    有时他接过字帖,手指无意触到她的。


    两人都会微微一怔,而后各自别开视线。


    有时候太晚,柳闻莺练着练着竟伏在案上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披着他的衣服。


    竹青色外衫披在肩头,洗得发白,肘部和袖口打着补丁,陈旧但十分干净。


    账簿和纸笔被他理好,放在桌上。


    他人已经回去了,独独留下带有体温的外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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