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看着那字,心中暗赞。


    这手楷书筋骨分明,竟不输京城大户人家里她见过的墨宝。


    “母亲姓名?”


    “柳闻莺。”


    薛璧笔下微顿,抬眼看了看她,又垂眸继续写。


    “父亲姓名?”


    “他已经……不在了。”


    薛璧笔尖悬在纸上,“抱歉。”


    “无妨,过去很久,我都已经习惯了。”


    她说完,便看见薛璧眼底闪过怜悯。


    一个女子将孩子带大,属实不容易。


    柳闻莺不习惯这样的注视,别开脸看向名册,岔开话题:“夫子的字写得真好。”


    薛璧唇角微扬。


    她又道:“这般笔力,丝毫不输京城的那些世家子弟。”


    话尾刚落下,薛璧执笔的手倏地收紧。


    第381章 合心意


    柳闻莺敏锐察觉他情绪变化,也不知哪句话让他不高兴,但还是转移话题道:“落落来这儿,每月该交多少银两?”


    薛璧搁下笔,将名册放回原处。


    “不收钱。”


    “什么?”柳闻莺以为自己听错了。


    薛璧摇头,重复道:“是真的不收。”


    “那怎么行?”


    她从腰间荷包取出串好的铜钱,搁在木桌上。


    “夫子也要生计,哪能白费心力。”


    薛璧却将钱推回,“不必如此。”


    他望向门外,孩子们排排坐的身影。


    “这些孩子多是潭溪村农户家的,父母终日劳作,能送来读书认字已是不易,平日送些米粮鸡蛋,便够薛某度日。”


    “那也不能分文不取,旁人送东西,我也该送点其他的呀。”


    两人推让间,闻莺见他态度坚决,终是退一步:“每月一百文,不能再少了。”


    她将钱串取了一半,剩下的重新推过去。


    “薛夫子也要添置笔墨,多的就当我给孩子们捐的纸笔钱。”


    薛璧沉默后终是收下。


    “令爱年岁小,反倒省心,只需看顾她莫磕碰,不必如大孩子般费神教导。”


    柳闻莺心道,依照落落的性格那可不一定。


    两人出了屋子,她理了理女儿的两个小揪揪,柔声叮嘱:“落落乖乖在这儿玩,听夫子的话。”


    “等太阳下山,娘亲就来接你。”


    原以为女儿会哭闹,谁知小人儿仰着脸,奶声奶气应了句知道了,便转身朝院中跑去。


    那里,穿杏黄衫子的小黄梅正朝她招手。


    柳闻莺望着女儿头也不回的背影,回头对薛璧无奈一笑:“孩子小,让夫子见笑了。”


    薛璧已走到门边,日光照亮他清瘦侧脸。


    他看着落落与小杏儿蹲在一处看蚂蚁,两个小脑袋几乎挨在一起。


    “玩耍是孩子的天性,能这般无忧无虑的年纪其实很短,该珍惜才是。”


    将落落送到私塾后,柳闻莺也彻底腾开了手。


    知道有薛璧那样温厚的人看顾,总比让落落在庄里追鸡撵狗要安心。


    她终于能将全副心神扑在庄子事务上。


    白日里巡桑田、验蚕房、做督工,


    傍晚接落落回来,哄睡后还能在灯下细细核对账目。


    这夜,窗外蛙声阵阵。


    她将落落哄睡好,来到账房对着烛火核算前几个月的进出。


    王嬷嬷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庄头,又有人来应聘账房了。”


    柳闻莺揉揉眉心,这些日子已见过四五个,都不合心意。


    她本不抱希望,只淡淡道:“请进来吧。”


    帘子再次掀起,走进来的人让她意外。


    薛璧依旧穿着那身旧衣,袖口补丁。


    他显然也没料到织云庄的庄头,竟是前几日送女儿来的那位娘子。


    薛璧立在门边怔然,清隽面容浮起一丝局促。


    “竟然是薛夫子?快请坐。”柳闻莺放下笔起身,亲自斟茶端过去。


    薛璧依言在对面坐下,双手接过茶盏。


    许是热茶让他心底的局促稍稍缓解,他再次抬眸时,目光清正坦荡。


    “实不相瞒薛某确实需要这份账房差事,账房的时间与私塾的时间刚好错开,不会耽误。”


    私塾只收些米粮鸡蛋,平日开销勉强够用。


    但到了冬日,物价上涨,要备更多的粮食才能过冬,他必须早做准备。


    柳闻莺看着他清瘦的肩骨,心里了然。


    她温声道:“薛夫子能这般坦诚,极好,我就喜欢实在人,不必不好意思。”


    薛璧闻言,唇角微扬,笑意里带着释然。


    他放下茶盏,说:“既不在私塾,柳庄头不必唤薛某夫子,叫名字便好。”


    “那你也别叫我庄头,叫我柳闻莺便是。”


    薛璧耳根微红,低低应了声。


    虽然是熟人,但该有的流程还是要有。


    柳闻莺将早备好的考题推过去,上头列着几道算术题。


    有粮价折合,布匹损耗,工钱核算……都是庄子日常会遇见的数目。


    她原想薛璧需用算盘,正要拿过来,谁知他垂眸扫过,手指在桌面虚点几下,便提笔写下答案。


    墨迹未干,闻莺已接过细看。


    数目分毫不差,连零头都算得清楚。


    她抬眼看他,眸中闪过讶色:“你竟能心算?”


    “幼时曾学习过珠心算,后来自己又看了些算经。”


    柳闻莺又试着将现代的算账方法教给他。


    那些符号和公式,她费了好大工夫才总结出来。


    薛璧初接触时有些陌生,可他只是默默地看记和练习。


    不到两刻,他便掌握其中要领,将一本乱糟糟的账册理得清清楚楚。


    柳闻莺忽觉这些日子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她要的账房先生来了。


    合上账册,柳闻莺笑着说:“月钱二两银子,每月初五支取,薛、薛璧觉得如何?”


    薛璧怔住,“这么多?”


    柳闻莺从抽屉取出契书,提笔填写。


    “可不是我故意优待,这些日子应聘的人不少,但要么算不清数,要么学不会新法。”


    她抬眼看他,烛光映得眸子清亮。


    “只有你最合我心意。”


    明明知晓她所说的合心意,是指他的账房能力。


    即便如此,薛璧耳后的薄薄肌肤仍是红了。


    他低头整理袖口,“柳闻莺过誉了。”


    柳闻莺将契书推过去,又递过纸笔和印泥,让他赶紧画押,生怕跑了似的。


    “那便说定,明日傍晚你来理账就好。”


    薛璧提笔,按完指印,他起身拱手,“明日酉时,薛某准时前来。”


    差事敲定后,薛璧起身告辞。


    柳闻莺将他送到门口后回到账房,刚坐下,王嬷嬷便端着宵夜馄饨进来。


    馄饨放下后,她也不走,盯着柳闻莺直勾勾地看。


    那眼神藏着打趣儿,看得柳闻莺浑身不在。


    “嬷嬷你这般看我做什么?有话直说,看得我怪慌的。”


    王嬷嬷走上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老奴就是觉得,你和薛夫子,不不不,是薛账房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


    “再说了,他的背影,远远瞧着倒有几分像二爷呢。”


    “咳咳咳……”柳闻莺被馄饨汤呛到,“嬷嬷你说什么呢?”


    王嬷嬷明显话里有话,不知说的是她与薛璧般配,还是与二爷般配。


    无论是哪种,都让她脸颊一热。


    …………


    第382章 陆猎户


    “嬷嬷,你别胡思乱想,明日我不让你去接落落就是了。”


    落落是她和王嬷嬷轮流接的。


    柳闻莺用绢帕在唇边压了压,没好气地说。


    “好好好,老奴不乱想也不乱说便是。”


    王嬷嬷住了口,柳闻莺也静心下来。


    吃完一碗馄饨,柳闻莺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薛璧那人。


    白日在私塾教书育人,夜里还要来理账,居所简陋清苦,独来独往,他的家人呢?


    秉着知根知底的念头,柳闻莺问王嬷嬷。


    “嬷嬷,你在织云庄待得久,可知薛璧的家里情况?”


    王嬷嬷也不隐瞒,唏嘘道:“说起来,薛夫子也是个苦命人。”


    “他一家应是十多年前来的潭溪村,刚来的时候和乞丐没什么两样,村长心善,将村尾那处荒废院子辟给他们住。”


    “但屋子小,人多,一家子六七口人,乌泱泱的挤在两间破屋,有的还得打地铺。”


    “那后来呢?”柳闻莺问。


    “没过几年,他的几个兄弟姐妹,不知是受不了苦,还是去别处谋生,有的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再后来他爹娘身子不好,接连病死,全家就剩他一个,那时他也就十来岁吧。”


    柳闻莺心底慨叹,“薛夫子的字写得极好,想必他从前的家境应当不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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