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织云庄账房内窗明几净,柳闻莺正伏在红木桌案前,拨弄着算珠。


    窗外树林新绿如烟,几缕日光透过棂格洒在她专注的侧脸,将细密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她手中毛笔在改良过的账册间游走,墨迹不算好看,但胜在清晰。


    这是她参照现代记忆重新设计的复式记账法,条目分明,进出清晰。


    正算到三月蚕丝出库数目时,庄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尖亮嗓音:“柳庄头可在?老身又来叨扰啦!”


    柳闻莺手腕一颤,墨点险些污了纸页。


    她倏地起身,椅凳摩擦地面发出轻响。


    柳闻莺慌不择路地掀开里间存放旧账的柏木柜门,纤瘦身子往里一缩,又轻轻将柜门掩至只剩一线缝隙。


    刚躲好,金口媒那身绛红褙子就在门外晃了晃。


    王嬷嬷迎上去,捂唇掩饰着笑意说:“真是不巧,庄头去桑田查看虫情了,怕是要晌午才回。”


    柜内昏暗,陈年账册的纸墨味混着樟脑气息萦绕鼻尖。


    柳闻莺闻着闻着,愈发精神,屏息听着外头金口媒絮絮叨叨。


    “这回可是京城里头廖家成衣铺的二公子,年方二十,读过书的,虽然父亲早逝,母亲还在,但人家不嫌柳庄头是寡居,只说仰慕柳庄头能干的名声……”


    “庄头不在,你与我说有什么用……”


    王嬷嬷好说歹说将人送走,待脚步声渐远。


    闻莺这才推开柜门,柜子里空气不流通,闷得厉害。


    她鬓边已沁出细汗,几缕碎发黏在额角。


    理了理天水碧衫子下摆,柳闻莺抬眼便见王嬷嬷倚在门边,眼里满是促狭笑意。


    “庄头先前对付张管事那雷霆手段呢?”


    王嬷嬷递过温茶和绢帕,让她拿去擦汗。


    “如今倒怕起个说媒的婆子,躲得跟受惊的雀儿似的。”


    柳闻莺接过茶盏苦笑,“嬷嬷又不是不知,金口婶子是好意,我推拒过三四回了,说眼下只想守着庄子过活,她偏不听,每回都带新换帖来。”


    茶汤微烫,她轻轻吹散氤氲白汽,“做生意都讲究凡事留一线,对方待我不算坏,总不能真撕破脸。”


    王嬷嬷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暗叹。


    她年纪轻轻,模样性情都是顶好的,偏偏命途多舛。


    金口媒只道她是年轻寡妇需人帮衬,哪知暗里有国公府那位爷每月雷打不动地来……


    寻常男子,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目光落回案上那本账册,王嬷嬷又道:


    “庄头何不招个新账房?你这改良的记账法子虽好,原先那位老账房学得吃力,三天两头出错。


    你也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容易把自己累病的。”


    柳闻莺搁下茶盏,她何尝不想?


    这复式记账需懂数理又肯学新法,庄里识字的庄户本就不多,原先的账房也学不出来。


    沉吟片刻,她轻声道:“那就劳烦嬷嬷先帮我招着吧,若有合适的便试试。”


    …………


    第380章 薛夫子


    柳闻莺话音刚落,门外忽地滚进来一个鹅黄色的小团子。


    落落迈着短腿跑得正欢,一头撞在王嬷嬷膝上,自己反倒跌坐在地。


    王嬷嬷忙弯腰去扶,那小人儿却自己爬起来,肉乎乎的小手拍拍裙上灰尘,又朝着门外蹒跚跑去。


    目标是院子里那只正咯咯叫着踱步的芦花鸡。


    “落落,回来!”


    柳闻莺追到门边,只见女儿已揪住鸡尾羽,惊得那鸡扑棱棱乱飞。


    她急步上前将落落抱起,孩子在她怀里扭动,奶声奶气地喊:“娘亲,飞鸡!”


    两岁半的娃娃,算不上猫嫌狗厌的年纪,但摊上个性格外向活泼的,也够头疼。


    王嬷嬷跟出来,摇头叹道:“庄头整日要管账、巡桑田、看织机,哪能时时盯着孩子?”


    她帮忙拿出帕子去擦孩子沾泥的小手。


    “老奴倒有个主意,不如送她去村尾那家私塾?”


    柳闻莺不大情愿,“落落才两岁半……”


    “庄头听老奴说完嘛,那私塾说是私塾,却没有京城那般严肃,什么年纪的都有,认真学的就教认字,不认真的也不强求。”


    落落追蝴蝶追到台阶边,险些绊倒。


    闻莺心口一紧,快步上前将女儿搂住。


    小人儿在她怀里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知方才危险。


    王嬷嬷说得对,她孤身带着孩子,还要管庄子,精力容易被分散。


    落落总关在庄里,日日只与大黄狗芦花鸡玩耍,将来性子怕要孤僻。


    去那私塾,好歹能见见同龄的娃娃。


    “那私塾有多远?”


    “就在桑田东边二里地的潭溪村尾。”


    王嬷嬷见她松动,语气更缓。


    “你若不放心,明日我陪你先去瞧瞧?若觉得好,便让落落试试,若不好,再接回来便是。”


    “那明日我先带落落去看看吧,王嬷嬷帮我看着庄里事务就行。”


    潭溪村尾的茅屋,说是私塾实则不过是一方简陋的院落。


    土墙斑驳,屋顶覆着旧瓦,不算破败,却也尽显陈旧,堪堪能遮风挡雨。


    十来个孩童坐在院中的长条凳子上,年龄参差。


    大的约莫七八岁执书朗读,小的如落落这般年纪的,正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忽听噗嗤一声笑,书声戛然而止。


    一个男童捂着肚子,肩膀耸动。


    其余孩子都转头看他,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脆生生道:“夫子,二牛又捣乱!”


    屋内缓步走出一人,晨光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竹青衣袍,肘部缀着同色补丁,针脚细密。


    身量清瘦挺拔,如竹如松。


    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


    他声音不高,却让院中霎时安静,“二牛,方才读到两岸晓烟杨柳绿,你可想到什么?”


    男童扭着身子不答。


    薛璧也不恼,只温声道:“譬如你家门前那株柳树,晨起时是不是笼着薄雾?柳枝蘸了溪水,是不是格外翠绿?”


    “才不是!”二牛梗着脖子,“我家柳树早被爹砍了当柴烧!”


    柳闻莺蹙眉,抱紧落落,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她今日穿着素净的月白衫子,发间只簪一支木簪。


    “柳树砍了,溪水不是还在吗?”


    “你娘每日去溪边洗衣,尤其是冬天,手浸在水里,是不是冻得通红?你爹砍柴换钱,是不是为了给你攒钱读书?”


    二牛的脸涨红了,“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


    “若我没记错,你娘是织云庄的刘织娘,你知道她从早到晚都在织布吗?”


    “再捣乱信不信我告诉你娘?”


    “啊!你、你别告诉我娘……”男童慌了神,手指绞动。


    “那你便好好听夫子讲课。”


    二牛低下头,乖乖坐回去。


    薛璧上前,朝柳闻莺拱手作揖。


    他行礼时肩背挺直,袖口陈旧,却洗得干净挺括。


    “多谢娘子出言管教,不知你是为何事而来?”


    柳闻莺将落落放下来,拉着她的手,“听闻此处有夫子教导孩童,便想送女儿过来。”


    对方看向落落粉团似的小脸上,神色温和,“在下薛璧。”


    薛璧?名字似在何处听过,却一时想不起。


    柳闻莺细细打量眼前人,确认从未见过。


    薛璧已侧身看向院中那群孩童,指着墙角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小女孩。


    “那是林婶家的丫头,唤作小黄梅,刚满三岁,令爱若来,正好与她作伴。”


    他转回视线,嗓音清润如溪流。


    “孩子年纪尚小,不必急着认字描红,平日里与同伴玩耍便是。


    若她日后能静心坐下,薛某自会教她《千字文》《百家姓》这些启蒙读物。”


    此话正说中柳闻莺心事。


    她摸了摸落落的小脑袋,“可听见了?”


    小姑娘抓着她的裙角,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若打算入私塾就先随薛某来登记信息。”


    柳闻莺点头。


    薛璧引她走向东侧那间屋子。


    推开门,陈设简朴,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靠墙的书架塞满泛黄书卷。


    最里侧用青布帘隔开,隐约可见窄榻与被褥。


    屋子正中央竟设着小小灵位,牌位前供着清水与半截残香。


    “寒舍简陋,见笑了。”


    “不妨事的。”


    薛璧从桌上取来名册,铺开纸页。


    他研墨时动作从容,腕骨清瘦稳当。


    柳闻莺在竹椅坐下,落落便趴在她膝头玩衣带。


    薛璧提笔蘸墨,温声询问:“令爱姓名?”


    “柳云落。”


    “年岁?”


    “两岁半。”


    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工整,风骨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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