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到最后,几人身边摆着三四个空酒坛。
酒劲上头,话便多了起来。
赵大喝得满面通红,从怀里摸出一块褪色的蓝布,反复摩挲。
裴曜钧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问道:“那是……什么?”
钱五大着舌头解释,“是他娃的襁褓片!赵大哥参军时娃刚落地,没看两眼就来了铁马关,原以为服两年兵役就能回去,谁成想打仗了……”
赵大将布片捂在胸口,声音发哽。
“只盼仗快打完,我能回去看看娃,看看媳妇。”
钱五也红了眼,“我媳妇才过门三个月,连娃都还没怀上。”
两人都有牵挂,便转头问裴曜钧。
“三哥,你呢?家里有人等不?”
裴曜钧支吾不语。
赵大拍他肩膀,“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有!当然有!”
裴曜钧脱口而出,又觉失言,闷头灌了口酒。
两人眼睛一亮,贴过来问。
“娃多大了?”
“不是孩子。”
“那就是媳妇儿!”
“我还没娶妻。”
两人“嚯”了一声,钱五凑近,“那三哥挂念的是谁啊?家中父母?”
裴曜钧盯着跳跃的火苗,目光幽远。
“不止家里人,还有一个女子,我也说不准。”
“总之我、我见不到她,就很想她,想听她说话,想看她笑。”
赵大一拍大腿,“那就是心上人嘛!你们订亲了没?”
裴曜钧摇头。
钱五瞪大眼,“那是私定终身了?”
还是摇头。
两人面面相觑,赵大压低声音道:“三哥,该不会……是对方门第太高,你攀不上?”
裴曜钧沉默,他倒希望她的门第高一些,或者自己低一些,也不是不行。
“我走的时候,还没和她说这些。”
钱五叹气,“那三哥你一个招呼不打就跑来参军,人家姑娘知道你的心思不?”
赵大附和,“是啊,万一等你回去,人家娃娃都抱俩了……”
“不会!”
那话像一把刀,扎在裴曜钧心上。
裴曜钧猛地站起,酒碗都翻了,酒洒了一地。
赵大和钱五吓了一跳,忙拉住他:“三哥醉了!快坐下!”
他被按回去歪东倒西地坐着,没个正形,仰头看着墨蓝色的夜空。
月亮弯弯,像她的笑眼。
参军半载,他才明白。
这种日思夜想,相隔千里也想一见的人,叫做心上人。
可他临走前,还没和她说心悦她。
在这荒凉北境,裴曜钧想起她,心里便暖暖的。
一个念头生根发芽,他要活着回去,回去告诉她,他心悦她。
从假山后第一眼见到她,就心悦了。
……
得知北境开战后,柳闻莺便没吃好睡好过。
夜里总梦见边关烽火连天,厮杀震天。
醒来时枕巾都是湿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
但裴曜钧走得突然,连裕国公都不知他具体去向,她想写信问平安,都无处可寄。
日子还是要过的,柳闻莺每日照常去蚕房、织房,督促庄子上的人织布。
她将那些愁绪都压在心里,不让人看出来。
这日,府里又来人了。
柳闻莺正在织房里,督促织娘们赶制云锦,听王嬷嬷说府里来人,她以为是二爷。
他每月休沐都来,有时带些京城时兴的点心,有时只是静静看她忙活。
因他而来的隐秘欢喜,冲淡几分心底的愁绪。
柳闻莺快步穿过回廊,往正厅跑去。
织娘们在身后笑,说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也顾不上立庄头的架子去训斥,只想快些见到他。
到了门口,柳闻莺边走边说:“先前不都是去我屋子的么,二爷今日怎么还来正……”
话音戛然而止。
厅中那人转过身,一袭玄色锦袍,眉眼沉静,竟然是裴定玄。
柳闻莺慌忙敛衽行礼,“大爷恕罪,奴婢不知是您,有失远迎。”
裴定玄静静看着她。
数月未见,她样貌未改,可气质却大不相同。
从前在府中,她总习惯低眉顺眼,如今脊背挺直,目光清亮,双眸透着一种当家主事的从容。
是了,打理偌大庄子,总要有些威仪。
他本想问许久不见,你可还好,话到嘴边却成了:
“二弟他……也来过?”
本就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秘密,柳闻莺诚实道:
“是,二爷每月休沐会来庄子瞧瞧。”
裴定玄心头一涩。
难怪裴泽钰总不在府,原以为是在官署忙碌,没想到竟是来了城郊。
他不在的时候,他们都会做什么?
并肩看桑田?对坐饮茶?还是……
他不敢再想,淡声道:“带我走走。”
柳闻莺引着大爷往桑田去,一路介绍春蚕补种、夏丝收成、秋锦织造。
她说得条理清晰,俨然已是合格的庄头。
裴定玄的心思却不在这些产业上。
看过田埂上被踩实的泥土,他想这些路,裴泽钰是不是也陪她走过?
她对待裴泽钰,会不会也这般客气疏离?
第379章 无处安放
行至染坊外,柳闻莺停下脚步,斟酌道:
“庄子积弊多年,非数月能根治,奴婢恳请大爷能……多宽限些时日。”
裴定玄摇头:“我来,不是为了这个。”
柳闻莺怔然,“那是……”
“北境战事,你听说了?”
柳闻莺呼吸一滞,缓缓点头,心提起。
“可是会影响京城?”
裴定玄声音沉稳,“不会,铁马关距京千里,战火暂未蔓延。”
柳闻莺松了口气又问,“那城外聚集的流民呢?”
她便是从流民口中得知北狄与大魏开战。
“流民众多是难题,但朝廷已有安置之法,不必有心。”
“有大爷这句话,奴婢便安心了,想必公府也还是和从前一样,老夫人和大夫人身体可都康健?”
裴定玄罕见沉默,但他不显山不露水,在柳闻莺看来,便是默认一切安好。
想到公府挂念的另一个人,柳闻莺咬唇,终是道出心中所想。
“奴婢有个不情之请,能否给三爷写封信?”
裴定玄心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提二爷、提三爷,唯独对他始终是疏离客套。
“边境冲突消息传至京城时,父亲便已派人去北境搜寻三弟下落,只是路途遥远,需费时日。”
他顿了顿,“若有消息,我会告知你。”
柳闻莺抬眸看他,眼底浮起感激,“奴婢多谢大爷。”
“闻莺。”
他忽然亲近地唤她名字,省去姓氏,柳闻莺心头一跳,“大爷请吩咐。”
他从袖中取出枚白玉牌,玉质温润,雕着繁复云雷纹路。
那玉牌被他放入她掌心,“你且收好此物。”
“这是……”
“我在通宝钱庄的暗户。”
裴定玄目光落在玉牌上,“钱庄不认人,不认银票,只认此牌与暗语。”
“暗语是霜降寻旧枝,白圭无玷瑕,你一定要记牢。”
柳闻莺脸色微变,所谓钱庄暗户往往是世家子弟藏匿私产、以备不测之用,是身家性命所系。
她慌忙推拒,“奴婢不敢受此重物!”
裴定玄握住她欲缩回的手,将玉牌牢牢按在她掌心。
“拿着,两国战事,朝廷局势都波谲云诡,足以颠覆很多东西,你总该有件放在暗处护身的东西。”
“可是大爷……”
“别再拒绝我。”
他声音里透出一丝痛楚。
柳闻莺不想接,但若再拒绝,仿若是对他的一种辜负。
她闭了闭眼,终是将玉牌握紧。
“那奴婢替大爷保管,待时局安稳,定当奉还。”
裴定玄笑了笑,没有应。
阿泰从远处走来,提醒他官署还有事,该回去了。
“奴婢送大爷去庄门。”
裴定玄颔首。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直到庄门外裴定玄忽然道:“阿泰,你先去备车。”
阿泰应声退下。
转身的刹那,裴定玄将身侧之人拥入怀中。
拥抱来得猝不及防,他下颌抵在她发顶,手臂箍得她生疼,像要将她刻进骨血里。
素来克制隐忍的人,此刻竟有了逾矩的疯狂。
可他们之间隔着妾室名分,隔着世俗礼法。
她不愿为妾,他的深情无处安放。
“保重。”
裴定玄说罢转身登车,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压制不住将她带走的念头。
柳闻莺怔怔然立在桑田边,朝远去的马车福了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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