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对着我也打起了官腔?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皱皱眉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话。”
老夫人声音转厉,“你藏着掖着是真为我好,还是觉着我老了,担不起事,也经不起事了?”
她把话说得极重,裕国公身形一震,起身朝着屏风弯腰。
“母亲息怒,儿子绝无此意啊。”
大爷与二爷也随之起身。
内室一片沉寂,老夫人急促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怕她背过气去,柳闻莺走上前,轻拍她的脊背安抚。
“老夫人莫要动气了。”她柔声安慰。
裕国公等人想要入内,但一进明晞堂就被老夫人勒令不准进来。
过了会儿,老夫人拍了拍柳闻莺的手背,示意她已经顺过气。
再开口,已没了刚刚的疾言厉色,更多的是疲惫与洞彻。
“说吧,别拿些虚话假话来搪塞我,北狄人来者不善,我这把老骨头还没糊涂到以为他们是来游山玩水的。”
裕国公明白,事已至此再瞒无益,反而更伤母亲的心。
“北狄狼子野心,吞并西戎后,国力兵力大增,其志早已不在塞北苦寒之地。
此次遣太子来朝,名为修好实则恐怕是借机,行窥探之实。
他们要看的是我魏京城卫戍是否松懈,皇室与勋贵子弟是否耽于安乐、弓马生疏,朝堂上下是否依旧同心等诸多关节。
这都是为了日后是否南侵、何时南侵作参详,因此今年的秋猎不是以往君臣同乐的仪典,儿子才想……隐瞒母亲。”
往年母亲久居别庄,秋猎不一定参与,但今时不同往日。
母亲病在公府,陛下又下令让公府上下都参与,他也是不得不那样做啊。
屏风后沉默片刻,老夫人决绝道:“若是你说的那般,那我非去不可了!”
仿若冷水泼进滚烫的热油,裕国公惊得抬起头。
“母亲,万万不可!”
他上前两步,离母亲更近些,劝诫之意更恳切。
“您年事已高,且腿脚不便,那西山围场路途遥远,车马颠簸之苦也不少,万一有个闪失,儿子……”
裕国公喉咙梗了一下,“儿子如何向父亲在天之灵交代?”
见屏风后静默,裕国公自以为他的劝言起了作用。
“若母亲是觉得家中儿孙都去围场,府内空落,无人陪伴。
那儿子便给陛下请旨不去秋猎,留在府里侍奉,绝不让母亲有半点寂寞冷清。”
“糊涂!”
老夫人一声叱责,才平息的怒气又冒出来。
“我是陛下亲封的老封君,关乎国体暗藏机锋的场合,我若缩在府里像什么话?况且你能搬出你父亲,就该记得你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是什么!”
裕国公闭眸,面露沉痛,艰涩回答:“父亲遗言,北狄不灭,大魏难安……”
他怎么可能忘记父亲的宏愿,只是时局多变,为着天下一统,裴家不少已有先烈牺牲。
他的父亲是其中之一,他还想照顾好母亲,让她安享晚年。
“如今狼崽子送上门,我若缩在府里,有何颜面去见你父亲?”
裕国公面色骤变,还要再劝。
老夫人已不愿听。
“你如今是裕国公,思虑周全,但有时候就是太周全,反倒忘记根本!”
忘本!
裕国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一片孝心,不想让母亲受舟车劳顿之苦,便成了忘本!
局面愈发不可控,裴定玄在旁,看了屏风一眼,又对着父亲斟酌道:“父亲,祖母所言不无道理。”
裕国公瞪他一眼,低声道:“定玄,你怎么也跟着瞎胡闹……”
“让他说!”老夫人下令。
裕国公闭了嘴。
裴定玄续道:“此次秋猎,北狄太子意在窥探,祖母若出席,正可彰显我勋贵之家,即便老辈人物,亦心系国事,从容不迫,于大局而言,更有震慑之效。”
他是嫡长,将来承袭爵位未必不是自己,裴定玄更多从家族整体利益与朝堂影响考量。
裴泽钰也适时补充。
“父亲所忧虑的无非是祖母身体,此事并非无法周全。
可将明晞堂里最得力的仆妇丫鬟带上,一应药材、用具、软垫预备齐全,再请大夫随行,只要安排妥当,未必不行。”
僵持那么久,总算是听到合心意的话。
老夫人胸口堵着的气,终于顺畅了些。
“听听,听听!我的两个孙儿,年纪轻轻,见识倒比你豁达,我瘫的是腿,不是脊梁骨,只要还能坐起来,就得去!”
裕国公脸色发白,又见两个儿子竟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心中又气又恼。
他就要转过头,看向两人,目光含威,叱责他们不知轻重,只顾顺着祖母,却不顾祖母安危。
“你看他们做什么?”
老夫人仿佛能穿透屏风看到他的动作,立时出声维护。
“他们说得在理,是我要去,是我坚持,你冲孩子们撒什么气?”
裕国公被母亲一喝,满腹训斥堵在喉咙。
对着屏风后的母亲,加上两个孩子的倒戈,他终究是无可奈何,妥协了。
“母亲执意如此,儿子……遵命便是,只是一切安排都要细致再细致,务必万无一失。”
床帏内的老夫人舒了一口气,松开掌心里攥得很紧的菖蒲香囊,嘴角浮起一抹笑。
她倒要好好看看,当初伤她夫君的狄人,到底是怎样的狼崽子!
…………
开启秋猎啦,会有前头露过面的角色加入进来,可以猜一下是谁~
第195章 兜底承诺
秋猎将近,明晞堂内一派忙碌。
丫鬟们嬷嬷们穿梭往来,收拾老夫人随行的衣物铺盖,锦缎软垫、防风毡帐等等常用物品。
柳闻莺正替老夫人理着衣裳,菱儿走近,趁空凑到她身边问。
“柳姐姐,这次秋猎,你肯定是要跟着老夫人去的吧?咱们院子里除去吴嬷嬷,就数你最得老夫人倚重了。”
叠衣裳的动作顿了顿,柳闻莺犹疑片刻后摇头。
“我没想好,兴许不去吧。”
“啊?为什么呀?秋猎可是难得的热闹,京中勋贵都去呢,寻常丫鬟想跟着沾光都没机会。”
透过窗外,望向东南角的一隅,柳闻莺神情柔软。
“我有女儿,她还小,离不得人。”
府中虽然有小竹和不忙时的田嬷嬷搭把手,但只有两人,她实在放心不下。
落落还那么小,是她在这个世间最深的羁绊。
菱儿听罢,脸上露了惋惜之色,“这倒是。唉,真可惜,姐姐你这么能干,若去了定然能更得脸。”
她年纪轻,还未成家,体会不到那份为人母的割舍不下,只觉得惋惜。
柳闻莺勉强笑了笑,将那份牵挂压回心底,转而问她:“你呢?你想去么?”
菱儿的眼睛亮了,毫不掩饰的向往。
“想!怎么不想?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几次京城呢!更别说见识皇家秋猎了!”
她语气活泼,满是年轻女郎对广阔天地的憧憬。
柳闻莺看着她,唇角也漾开浅淡的笑意,心里有了几番盘算,但事情尚未落定,没有说出来,怕菱儿空高兴。
两人未能发觉,门外停了一人。
裴泽钰本是来问祖母行装的事宜,恰听见二人对话,手里折扇轻摇,立在廊柱旁,眸光落在屋内那抹青色身影。
不多时,孙嬷嬷便将明晞堂的丫鬟嬷嬷尽数召集在廊下。
她得了吩咐,清声点卯挑选秋猎随行之人。
念到最后,柳闻莺的名字赫然在列。
名单定下,众人散去各自忙活。
柳闻莺连忙追上孙嬷嬷,福身道:“嬷嬷,有件事想求您体谅。”
“哦?你说。”
“这回秋猎随行伺候老夫人,嬷嬷点了我的名,我心里感激嬷嬷看重,只是……”
她顿了顿,不安地咬唇。
“我的女儿实在年幼,离不得人,一去时日不短,路途又远,我怕日夜悬心,反而伺候老夫人时不能全心全力,恳请嬷嬷能否准我不去?”
她见孙嬷嬷神色未动,又紧接着道:“菱儿那丫头,嬷嬷也是知道的,手脚麻利人也机灵,更难得是一心向往,干劲十足。”
“若嬷嬷让她去,她必定万分珍惜机会,铆足劲儿把差事办好,嬷嬷考虑考虑?”
孙嬷嬷听完,眉头动了动。
其实她原本也顾虑柳闻莺有孩子的牵绊,老夫人此次出行非同小可,最忌身边人心有旁骛。
菱儿那丫头,热情是够的,规矩也不错,倒是可以顶上去试试。
她正要开口答应,一个清越声音从旁边传来。
“随行照顾祖母的人选可都定妥了?”
裴泽钰立在廊下,霜衣束带,神色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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