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忙回身,领着柳闻莺行礼:“回二爷的话,大致定了,正在最后斟酌。”


    他点点头,迈步下来,看向柳闻莺的视线停了停,对孙嬷嬷吩咐。


    “你若无事先去忙别的,我有几句话要问她。”


    柳闻莺照顾老夫人最为细致,二爷关怀老夫人身体,问几句也没什么。


    孙嬷嬷应了声便下去了。


    庭院众人都在忙碌走动,无人在意,也不敢在意这廊下一角。


    柳闻莺与他相处,呼吸放得很轻。


    他是个注重细节的人。


    但今日他添了几分随意,折扇合拢负手而立,语气如常。


    “祖母随行的软垫都备妥了?各装了多少,放在何处?”


    “回二爷,都备妥了,樟木箱里放了十只,可每日一换,用软绸单独裹着。”


    “嗯,祖母夜间易惊醒,青纱帐幔透气,莫要忘了。”


    “帐幔连同金钩、压帐的玉坠都已单独打包,放在寝具箱最上层。”


    “药呢?每日需服的参茸丸、安神散,还有应急的紫雪丹?”


    “参茸丸按十日分量备足,分装四个小瓷坛,防潮。


    安神散是粉剂,另用瓷瓶密封。紫雪丹则由贴身伺候的吴嬷嬷以及大夫分别携带,以防不时之需。”


    柳闻莺应对如流,声音平稳。


    是真正用了心,将老夫人的事刻在脑子里。


    “你果然心细,事事周全,祖母的起居习惯冷暖喜好,没有比你更清楚、更上心的。


    此番秋猎,你定是要随行左右的。”


    柳闻莺抬睫望他一眼,又迅速从垂落,感激却也忧郁。


    “二爷抬举,奴婢感念,只是……”


    “只是什么?”


    “奴婢怕是辜负二爷期望,不能随行。”


    她低首,没看再去看他的神色,等待他认为自己不识抬举,拂袖而去。


    但他未走,相反踏近半步,戳破她的心思。


    “你是担心府中的女儿吗?”


    一语中的,柳闻莺没再吞吐,颔首承认。


    “是,落落尚幼,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你的难处我知晓,若我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柳闻莺倏然看向他,好奇能有什么法子。


    裴泽钰继续,思路清晰,早有考量似的。


    “你住的那处小院,我会让人收拾妥当,再拨两个稳妥可靠的婆子过去,专司照看落落饮食起居,寸步不离。”


    “西山围场虽在郊外,但与府城快马传信,一日内便可往返。”


    “我可吩咐下去,每日将妞妞的起居细事,吃了什么,玩了什么,睡了多久,有无啼哭,一一记录,快马传与你知晓。”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如此,你既能随侍祖母左右,尽心竭力,亦能知晓女儿安好,稍解惦念,你看可还周全?”


    他的安排细致到极点,考虑到她所有的忧虑,甚至有些超出主子对下人应有的体恤。


    柳闻莺感到惶恐,“会不会太费心了?”


    “费心谈不上,你为照料祖母做的每件实事,我都看在眼里,祖母……需要你。”


    …………


    第196章 同乘一车


    裴泽钰的话像股暖流,轻轻撞在柳闻莺心上。


    况且还有他的兜底承诺,让她的牵挂顾虑彻底消散。


    “多谢二爷看重,那……奴婢答应随行,定当尽心竭力额,不负二爷所托。”


    说罢她见无事便要退下,裴泽钰却叫住她,“且慢。”


    柳闻莺驻足回身。


    裴泽钰解下折扇垂落的一枚扇坠,是青白玉雕着小巧的兰草纹样,温润光洁。


    “你拿着,算是信物。


    你有什么话都可以给传递消息的人说,他见了扇坠便知是我的意思,行事会更尽心,你也可以安心。”


    玉坠放入她掌心,沁凉细腻。


    见她收下,裴泽钰唇角轻扬,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


    却又不过于张扬,如月下清风,悄然拂过。


    “去吧,不日后记得随祖母启程。”


    裴泽钰走了。


    柳闻莺攥紧那枚扇坠,只觉像攥住了谁的心跳。


    一下下,敲在她手心里,胸腔里的悸动也随之共鸣。


    天蒙蒙亮,启明星还未完全隐去,裕国公府门前已热闹起来。


    数辆马车整齐排列,衬得府门愈发气派。


    打头的是三辆华盖珠缨的驷马高车,其后跟着数辆规制稍简但仍显气派的朱轮车。


    再往后,便是供管事、得力仆役乘坐的青帷小车与装载箱笼行李的板车了。


    最前方的那辆马车最为宽大醒目,是根据裕国公要求连日改造的。


    车辕格外粗壮,车轮包着厚厚的皮革,只为行得更稳。


    里头铺着数层软垫,设有固定的凭几,甚至还有一处可临时安置药炉的小小空间。


    几个粗壮有力的仆妇,正小心翼翼将坐在特制软椅上的老夫人合力托起,稳稳送入车内。


    老夫人神色平静,任由她们摆布,坐定后,柳闻莺为她抚平衣角。


    紧随老夫人车驾之后的,便是裕国公夫妇的马车。


    规制同样不凡,少了些为病人准备的繁琐改造。


    裴夫人率先登车,裕国公似乎在车前等待什么。


    不一会儿,府门传来急促脚步声。


    只见裴曜钧一阵风似的从门内卷了出来。


    他今日照常是一身惹眼的绯红锦袍,袍角以金线绣着张扬的缠枝蔓草。


    墨发以紫金冠束起衬得一张俊脸愈发神采飞扬,飞扬的眉宇间又带着点被拘久了的躁动。


    裴曜钧眼风一扫,瞥见车辕上的柳闻莺,脚尖方向一转,就要朝那边走去。


    “曜钧!”


    低沉威严的喝止让他的脚步顿住。


    “父亲。”裴曜钧回身,摸了摸鼻子,悻悻然唤了一声。


    “御前斗殴,圣上亲口罚你禁足,若非此次秋猎大典,你连院门都不得出。”


    裕国公打算此次秋猎,牢牢看住自家儿子,免得再出事。


    他扫过裴曜钧那身过于招摇的红衣,“收起你的脾性,莫要再惹事生非,否则昭霖院你便不必再出来了。”


    被父亲当着这么多下人仆从的面训斥,裴曜钧脸上有些挂不住。


    那点跃跃欲试的劲儿顿时蔫了。


    他飞快瞥了眼低眉顺目的柳闻莺。


    又看看父亲毫无转圜余地的脸色。


    知晓今日是别想借机凑过去了。


    “儿子……知道了。”


    “上车。”


    裕国公不再多言,示意他登上他们的马车,严加看管。


    裴曜钧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狗,不情不愿,但老老实实被父亲的威势赶上车。


    车马整顿完毕,就要启程。


    为首的宽大马车内,老夫人靠坐在最里侧厚软的锦垫堆里。


    身后垫隐囊,腿上盖墨狐皮的薄毯。


    柳闻莺坐在末尾的位置,方便随时伺候。


    席春本也想跟着进马车,但她愈发不得老夫人心意,打发去了下人的马车。


    吴嬷嬷年事已高,舟车劳顿本就难以支撑。


    于是,照料老夫人的重担便妥妥落在柳闻莺身上。


    二爷则坐在最靠近老夫人右手边的位置,语调温和地请安,是惯常的祖孙亲近模样。


    裴泽钰素来得祖母欢心,跟来也是理所当然。


    一切都在柳闻莺的预料之中,偏偏出现一个意外。


    马车帘幕掀起,弯腰进来一抹深色身影。


    裴定玄。


    他穿一身深青色常服,腰佩蹀躞,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


    上车后先向祖母恭敬问安,便自然坐在老夫人左手边空着的位置。


    也是柳闻莺的斜对面。


    柳闻莺将脸埋得低低的,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日之后,她尽可能避开他。


    如今在马车内,纵使再宽敞,也就那么点地方。


    四目相对也是转瞬之事,她纵是想躲,又能躲到哪里去?


    车轮辚辚,浩浩荡荡的队伍驶动。


    老夫人瞧着端坐的裴定玄笑问。


    “你怎的不和不与静舒同车?让她一人带着烨儿,路上未免孤单。”


    裴定玄坐得端正,闻言神色未变。


    “孙儿原是与静舒同乘,只是二弟不在他那车上,静舒担心弟妹一人难免无趣,便邀她上车作伴。”


    “再加上烨儿,还有随行照顾的奶娘,车内的空间便不甚宽敞。”


    “孙儿便只能来求祖母收留。”


    合情合理的缘由。


    如若不是前阵子他们俩有摩擦,裴泽钰不会认为他有意无意点着自己。


    放着自己的马车不去,转来祖母的马车,且身边还有个在意的下人。


    被他那么一说,反而让裴泽钰的孝心变得不清白。


    但那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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