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万一!”


    孙嬷嬷厉声打断她,见她吓得魂不附体,胸腔里恼火更盛,却又不得不强压下去,耐着性子给她支招。


    “你怕什么?你完了,难道我就能好?从现在起冰鉴里的冰,一切照旧,该怎么换还怎么换。”


    “可、可她已经发现不对劲,我若还是之前一样岂不是容易被抓住把柄?”


    “蠢货!”


    孙嬷嬷不禁低声叱骂。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你慌慌张张改了频次,更容易让她确信其中有鬼。”


    席春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仍是不安。


    孙嬷嬷叹了口气,“况且还有一招,你忘了?”


    …………


    第193章 偷冰例


    一招?还有什么一招?


    席春茫然。


    孙嬷嬷提点她,“你忘了我让你拿冰之前,给你说过的事?”


    席春空茫的双眸渐渐有了焦点,反应过来。


    “姨母,你是说那冰鉴……”


    孙嬷嬷冷瞥她一眼,点头道:“还算没蠢透。”


    老夫人中风前久居别庄,明晞堂的冰鉴常年闲置。


    虽平日里有人略加打理,可长久不用,内里难免有几分肉眼看不见的小破损,隔热性早已不如从前,但也勉强能用。


    也是发觉冰鉴有问题,孙嬷嬷才动了昧下部分冰例给自己用的歪心思。


    第一次让席春送冰时,她就说过。


    若是日后有人发现冰用得过快,起了疑心。


    便让席春推脱说是冰鉴年久失修有破损,冰块才融得快。


    席春心下稍安,转念想到什么,眉头再次皱成一团。


    “可若是真把冰鉴坏的事情抖落,老夫人怪罪下来,我这看管的人不也得吃挂落?”


    孙嬷嬷撩起眼皮看她,笑道:“坏了,修好不就结了?”


    “怎么修?老夫人天天在屋里歇着,那么大个家伙修起来叮铃哐啷的怎么瞒?”


    “谁告诉你非得当着人面修了?”


    孙嬷嬷哼了一声。


    “等人不在的时候,不就行了?”


    见姨母胸有成竹,席春回过味来,急切追问。


    “姨母,你是不是知晓什么消息?莫不是有关老夫人的?难不成老夫人近日要离府?”


    瞥她一眼,孙嬷嬷道:“急什么?你只管按我说的做便是。”


    话已至此,席春纵使满心好奇,也不敢再追问。


    来之前悬着的心,被姨母几番话安安稳稳落回肚子里。


    “那我便听姨母的,回去照旧换冰。”


    出来的时间也不算太短,席春福身就要走,孙嬷嬷出声叫住她。


    “等等。”


    席春转身,孙嬷嬷一双眼定定落在她脸上。


    锐利得像能剥开皮肉,看到人的心里去。


    “你老实告诉我,除了我让你做的事,你没有做其他的吧?”


    席春捏紧掌心,自柳闻莺来明晞堂,她就没几个安生日子,接连闯祸出事。


    眼下冰例挪用又险些被发现,她不能再惹得姨母不快。


    “没有。”


    “那就好,别再有什么纰漏,留了被人抓住,我也救不了你。”


    孙嬷嬷摆摆手,让她回去。


    ……


    寻常一日,裴泽钰照例来陪祖母。


    屋内窗棂敞着,漏进几缕清风,消了几分暑气。


    老夫人靠坐着,盖着薄衾。


    裴泽钰坐于榻侧圈椅,正温声说外头听来的趣事,间或提一两句朝堂上无关痛痒的动向,专拣那轻松的说。


    “……城东曾有人说捉到瑞兽麒麟,前来出售,引得人京兆尹都出动。


    孙儿看过,就是只罕见花色的独角驴,生得有些许畸形,偏生唬得人啧啧称奇……”


    老夫人轻笑两声,觉得有趣至极。


    裴泽钰说得兴起,嗓子眼干得发紧,端起手边茶盅就要喝,却发现已经见底。


    正此时,一双素手托着只天青釉色的茶盏递来。


    盏中是沏好的茶,汤色澄碧,热气氤氲,正是他素日爱用的碧潭飘雪。


    “二爷用茶。”柳闻莺轻声。


    裴泽钰未曾抬眼,极其自然地伸手。


    只是在接过的刹那,不经意地擦过她拖着盏底的指节。


    温热柔软的触感倏然传来,又飞快分离,恍若蜻蜓点水。


    柳闻莺的手微微一颤,幸好手上的物什已经不在,否则定然会摔了不可。


    她仓促抬眸,目光投向面前的人。


    却见裴泽钰稳稳接过茶盏,手指修长,动作从容。


    他依旧对着老夫人说话,语气温润,缓声慢叙,眉宇间一派光风霁月。


    仿佛刚刚的触感,不过是一缕风,一片影,了无痕迹。


    柳闻莺垂眸,许是自己多心。


    压下心头的异样,柳闻莺退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


    裴泽钰呷了口温热的茶润喉,先前的干涩顿消。


    他放下茶盏,转了话题。


    “祖母,孙儿怕是有一段时日,不能日日来您跟前凑趣了。”


    “可是衙门里又有要紧公干?公务要紧,你自去忙你的,我这儿实在乏味,让静舒和知瑶她们轮流过来,也是一样的。”


    裴泽钰摇首,眼底掠过轻浅无奈。


    “怕是也不成,她们估摸着也有一段时日,不便来扰祖母清净。”


    老夫人心细如发,发觉事情并不简单,却不直接问。


    “你要去多久?”


    “十日。”


    “十日?”


    时间长短结合如今的节气,老夫人旋即便想到什么。


    “眼下离入秋还远着吧?我记得往年秋狩,总要等到八月中,天高气爽了才动身。”


    被祖母轻易看穿,二爷唇角的笑意一凝,佩服道:“什么都瞒不过祖母。”


    老夫人骄傲扬起下巴,“既然知道瞒不住我,那就说事吧。”


    “孙儿不敢隐瞒,北边出了些变故……”


    当今天下一分为三,北狄、西戎与大魏,三者之间摩擦不断,谁也不肯相让。


    北狄王庭去年冬天以联姻为名,暗度陈仓,挑起内乱,今春已然彻底吞并了西戎大部。


    直到前不久,西戎王陨落,北狄趁势而起,一举吞并西戎残余之地。


    至此三足鼎立、互相牵制的局面被打破。


    如今北狄气焰正盛,遣其太子为使,不日将抵京朝见。


    大魏陛下便将秋猎大典提前,于京郊西山围场举行。


    一则彰显大魏武备,二则也有震慑北狄,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之意。


    “北狄吞并了西戎?!”


    老夫人靠着软枕的身子坐直,“这么大的事,竟还瞒着我到现在?”


    裴泽钰见状,起身认错。


    “孙儿并非有意隐瞒,是父亲的意思。


    祖母身子还未大好,怕听闻此事心绪难平,扰了静养,便嘱我们莫要提及。”


    “好,好一个为我着想!”


    她岂能不理解儿孙孝心,但他们忘了,或者说他们宁愿她忘了。


    她那早逝的夫君,前任裕国公,一身伤病从何而来?


    大半都是在北境与狄人经年的拉锯厮杀中落下。


    即便回京颐养天年,那深入骨髓的寒病,咳不完的血沫子,都成了他的催命符,最终带走了他。


    老夫人怒极,枯瘦手掌猛地拍在床榻边沿。


    “去!立刻让裕国公来见我!现在就来!”


    …………


    第194章 秋猎行


    不过两盏茶,明晞堂内便换了一副景象。


    原本轻松的气氛凝重如铅,静得有些迫人。


    紫檀木嵌云母的松鹤延年屏风,将空间隔成内外。


    屏风前,国公爷、大爷、二爷父子三人坐在圈椅上,皆是神色端凝。


    三爷未至,他因御前打人之事尚且禁足昭霖院。


    屏风云纹轻垂,遮了内室床帏,隐约见老夫人斜倚的身影,模糊但威仪不减。


    “裕国公你老实说,府中上下,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裕国公眉心拢起,“母亲言重,府中诸事都按例处置并无隐瞒。”


    “没有隐瞒?”


    “只是……有些朝堂琐事怕扰了母亲静养。”


    老夫人的声音里并无半分平日的慈和。


    “朝堂琐事?扰我静养?”


    “北狄吞并西戎,北狄太子来朝,秋猎提前,这样的局势巨变在你口中成了区区朝堂琐事?连我都要从闲谈里偶然听得一星半点?”


    “母亲,这……”


    “你不肯实说,莫不是真当我老糊涂,辨不清轻重?”


    裴泽钰低眸,目光落在屏风上那株孤峭的山松,唇线抿紧。


    裴定玄同样将凝眸沉思,余光瞥到一抹青色裙袂,眼睫颤动,移开视线。


    裕国公无奈,斟酌道:“母亲,北狄确有变故,但陛下与朝中诸臣已有应对之策,儿子不愿母亲忧心,母亲真的不必过于挂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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