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株柔韧的藤,看似纤细,能屈能伸,却能撑起一片荫蔽。
不过片刻,柳闻莺便收拾妥当,端着用具走出去。
她鬓边碎发被汗湿,贴在颊边,连后背的衣襟都濡湿了一小块。
想必是刚刚俯身忙活,又逢屋中尚有余燥,出了汗。
裴泽钰等她离开后,朝着身侧的阿福递眼色,嘱咐了几句。
阿福应声退下。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便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只箱子。
箱子掀开,将里头整齐码放的,晶莹剔透的寒冰放入屋中冰鉴。
袅袅白气弥漫开来,驱散屋内仅存的闷热。
凉意袭人,舒爽透骨。
内室里,闭眸小憩的老夫人睁开眼问道:“冰送来了?”
吴嬷嬷替她揉着腿,笑道:“是二爷惦记您,将他沉霜院的冰例匀了些过来,这不刚送来,屋里就凉快了。”
老夫人怔了怔,旋即失笑:“这孩子……自己院里不用,倒拿来给我这老婆子。”
她摇摇头,眼底盛满温软慈爱,“让他费心了。”
正说着,裴泽钰走进内室。
来到榻前,他躬身行礼,“祖母可觉得爽利些?”
“爽利多了。”
老夫人招手让他近前,拍了拍他的手背,“难为你想着,只是你那院子……”
“无妨,祖母身子要紧,等上林署的冰送到,便恢复如常。”
老夫人看着孙儿清俊的侧脸,相貌好品行也好,心里那点熨帖又添了几分。
“那你多陪我说说话……”
“是。”
有了沉霜院匀来的冰例,明晞堂总算捱到了上林署的冰车送来。
新鲜的冰块源源不断补入冰鉴,屋中终日凉意习习,老夫人也再没了先前的燥热难安,连精神头都愈发好起来。
从前冰料不缺,众人都习以为常,经过缺冰的插曲后,柳闻莺开始留意到一件小事。
席春更换冰鉴冰块的频次,似乎太勤了些。
冰鉴是特制的,双层铜壁,中间填有隔热材料。
冰块置于内层,外层再放置需要冰镇的瓜果茶点,设计精巧,能延缓冰块融化。
往年夏日,冰鉴里的冰块通常一日更换两次便足够了。
可席春总是一日三换,甚至四换。
这消耗冰料的速度,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她在汀兰院时,大夫人的屋子里也有冰鉴,初来乍到事事都要熟记。
她记得清楚,即便最酷热的日子,也是一日两换。
柳闻莺心里存了疑,却也没有贸然多问。
她与席春之间本就有嫌隙,若是突然打探,席春也不一定会如实交代。
日子一晃过去几日,屋中凉意稳定,换冰的异状也渐渐被繁杂的伺候事宜冲淡。
直到这日,柳闻莺觉察出一点眉目。
…………
第192章 觉端倪
柳闻莺正整理洗干净的枕衾,菱儿同样在旁边忙活。
她边忙边抱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凉下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汗湿了好几身衣裳,热死了。”
“真是羡慕老夫人,白天黑夜都有冰可以用……”
柳闻莺笑着问:“你那儿的房间也很热?”
“热啊,我们那屋子朝西,午后日头直晒跟蒸笼似的。夜里也没个冰盆,只能开着窗,可蚊虫又多……”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道:“还是孙嬷嬷的屋子好,位置背阴,听说夏天再热也凉丝丝的,夜里睡觉连扇子都不用打。”
柳闻莺手中动作一顿。
“孙嬷嬷的房间很凉爽?”她看向菱儿。
菱儿点点头,“我也是听别的小姐妹说的,她们有人给孙嬷嬷送过东西,那屋子进去就舒服,肯定是位置好又通风。”
老夫人屋里的冰例不够用,可二爷那儿却还有余的。
席春频繁换冰,她与孙嬷嬷有亲戚关系,孙嬷嬷的屋子又很凉快。
心头沉寂许久的疑云,又重新聚拢起来。
柳闻莺垂下眼,没再说话。
午后,老夫人照例午憩,明晞堂内一片静谧。
柳闻莺见守屋丫鬟皆退至廊下,轻步挪到冰鉴旁,打算探个究竟。
她俯身仔细察看,冰鉴完好,铜壁冰凉,隔热层也没有肉眼可见的破损。
柳闻莺伸手打算试一下内层的温度,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你做什么?”
柳闻莺心头凛然,回身便见席春端着一碟切好的甜瓜站在不远处。
她柳眉倒竖,圆睁的眼睛紧锁在柳闻莺触碰冰鉴的手。
自从端午之后,席春对她一直是回避状态,不主动招惹,甚至有些刻意躲着。
怎么唯独在冰例之事上,总是格外紧张,像护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是了。
她负责冰例,又视自己为眼中钉,怕是担心自己趁机找茬,抓住她的把柄吧。
柳闻莺定了定神,“我看看冰鉴有没有损坏,这几日的冰化得比往常快些。”
席春紧抿双唇,将甜瓜碟子放在桌上。
“冰鉴我整日都看着呢,好好的能有什么问题?”
她没看柳闻莺,眼神躲闪。
“你若无事就好好伺候老夫人,别到处瞎琢磨。”
“我并非瞎琢磨。”
她神情紧绷,柳闻莺心底的怀疑更添几分。
“我在汀兰院时,大夫人屋里的冰鉴一日只换两次冰。
可明晞堂却一日三换、甚至四换,差距未免太大了。”
席春正要辩驳一句“你懂什么,是你管冰还是我管冰”。
熟料吴嬷嬷走过来,面色不虞低声训斥。
“吵什么?老夫人刚睡着,仔细惊扰了!”
席春收了声,垂下头,眼底那点愤懑却未散。
柳闻莺福身:“嬷嬷恕罪。”
吴嬷嬷将两人叫到屋外去,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眉头紧皱。
“你们两个凑到一起,准没好事,说吧,又怎么了?”
柳闻莺便将方才的疑虑,一五一十说了。
吴嬷嬷听罢也觉出不对,看向席春:“冰鉴当真换得这般勤?”
席春咬唇,“近日天热,冰化得快些也是有的,我按需更换,并无不妥。”
吴嬷嬷又看向柳闻莺,“那你可看出什么了?”
柳闻莺摇首:“暂时没有,只是融冰的速度确实不合常理。”
席春眼圈一红,委屈不已。
“我看啊,就是她还记着之前我对她的挑剔,故意找茬,想抓我的错处罢了。”
柳闻莺:“我没有,就事论事而已。”
“好了!”吴嬷嬷打断两人,揉了揉额角。
“冰鉴之事我会留意,眼下老夫人歇着,都少说两句。
若真有问题,查清再说,若是无事,也别捕风捉影。”
她顿了顿,看向柳闻莺,因着老夫人对她的信任,吴嬷嬷难免一改往日态度,和缓了些。
“你有疑问正常,但凡事也得讲证据。”
又看向席春,“你也别针尖对麦芒的。”
两人都垂首应是。
吴嬷嬷摆摆手,让两人都散了,各做各的事去。
争执暂且作罢,席春心头的慌乱却没有就此消散。
她趁着柳闻莺回屋,吴嬷嬷去清点杂物的空当,出了明晞堂,往大厨房的方向赶。
她要找姨母拿拿主意才好。
大厨房内烟火缭绕,下人们正忙着备晚膳。
孙嬷嬷身着褐色布裙,背着手站在灶台边,叮嘱下人们莫要偷工减料,尽显管事嬷嬷的威严。
见席春慌慌张张跑来,孙嬷嬷一皱眉,将她拉到僻静的灶后角落。
“你怎么来了?不好好在明晞堂,跑这儿做什么?”
“姨母,不好了……”
席春手足无措。
“柳闻莺她好像发现我偷冰的事了。”
“什么?”
孙嬷嬷抓着席春的手上力道陡然加重,四周看了看确定无人,才压低声音问。
“你别慌,慢慢说,她怎么会发现?你仔细跟我讲,半点都不能漏!”
席春被抓得吃痛却不敢喊,忍疼将方才柳闻莺检查冰鉴,质疑换冰频次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末了,声音里已带哭腔。
“她虽没证据,可那眼神分明是起疑了!
姨母怎么办?万一被她查出什么,我就完了!”
孙嬷嬷松开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在公府管事多年,又在内院经营了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你怕什么?她现在只是抓到点苗头,并无实证,你慌慌张张的,反倒露了马脚。”
席春急得眼泪快滚下来,“可、可我怕,姨母你不知道她那个人,看着亲和,实际一点都不好拿捏。
她既然起疑心,定然不会轻易罢休,万一她真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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