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认了,自己是真的不反感、不恶心与她的触碰。
裴泽钰收回手。
那一碰太过突然,快得仿佛像是错觉,又真实无比。
柳闻莺受惊,难以置信。
他不是有洁癖吗?
怎么会主动碰自己?
裴泽钰却不觉得自己的举动逾矩,扇端抵住掌心,眸光落定在她面上。
“我不管你之前有什么纠葛,但在明晞堂,你便只能老老实实服侍祖母,做好分内之事,旁的一概不能想。”
柳闻莺正求之不得,点头如捣蒜。
“奴婢谨记,往后定当一心伺候老夫人,绝不敢有半分旁骛。”
话音落她便想侧身离开,只当是给刚刚允诺的话作佐证。
偏经过他时,胳膊一紧。
“急什么?”二爷蹙眉,目光落在她下颌那抹淡红,“印子未消,就这样过去不怕人问?”
柳闻莺被他点醒,抬手抚了抚下巴。
方才只顾着委屈与庆幸,竟忘了大爷留下的痕迹扎眼。
如果其他人被瞧见,指不定要传出多少闲话。
“二爷说的是,奴婢疏忽了。”
“去小厨房要点冰敷一敷,会消得快些。”
裴泽钰松开她的胳膊。
“多谢二爷周全,奴婢这就去。”
“去吧。”
柳闻莺不敢耽搁,快步往小厨房走去。
走时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只觉今日之事峰回路转,二爷的出手相助不可或缺。
至于旁的……她也不敢多想。
……
小厨房里热气蒸腾,灶上炖着给老夫人的药膳,咕嘟咕嘟冒泡。
柳闻莺走进去时,管事的婆子正在洗菜,见她进来,忙擦了擦手。
“柳奶娘怎么来了?可是老夫人那儿有何吩咐?”
“不是老夫人,是我……下巴不小心磕碰了,想问问有没有碎冰敷一敷。”
婆子转身就要去取,却一拍脑门道:“哎哟我这记性,忘了今日的冰例还没送来呢。”
“还没送来?”柳闻莺一愣,“往常最迟辰时也该到了呀。”
“谁说不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日送的比一日迟……”
两人说着话,门口的光线被挡住,席春端着空托盘走进来。
婆子眼睛一亮,忙问:“席春姑娘,最近的冰例怎么回事?怎么越送越迟,今天的甚至都还没送来。”
席春专管明晞堂的冰例配送,冰块少了,问她自然最清楚。
她将托盘搁在案上,眉头蹙了蹙。
“问这个做什么?”
陈婆子指了指柳闻莺:“柳奶娘想讨块碎冰敷伤,可今日的冰还没到。”
席春闻言,视线落在柳闻莺下颌那抹红印子上。
“敷伤?夏日冰块本就金贵,那是按着例份供老夫人、各位主子的,可不是谁都能随便用。
她又不是四娘子那样娇贵的主子,碰了弄了还要冰块去敷,真当自己是半个主子?”
席春说得夹枪带棒,灶间的其他丫鬟们都敛了声,低头装作忙活。
陈婆子都听不下去,忙打圆场。
“席春姑娘,柳奶娘也是伺候老夫人的,若脸上带着伤去跟前,总归不好看……”
“不好看便不好看。”
席春打断她,“冰是给主子们消暑用的,不是给她敷脸的。”
柳闻莺心下微沉,她并非要冰不可,而是二爷吩咐。
席春说得硬气,如今就算搬出二爷,她也不会轻易给予。
“既然冰例未到,那便算了,我用帕子沾水湿敷就是,不麻烦。”
横竖不过是道红印,冷水敷也能消,犯不着与人置气,搅扰心情。
“哼。”席春灌了口茶水,就要往外走。
陈婆子却追了上来,“那冰例到底何时送来?明晞堂的也所剩无几,连镇食材的都不够……”
席春脚步一顿,不耐地回头。
“冰又不是我管的,是上林署那边迟迟不按份送来,我能有什么法子?”
谁都晓得夏日的冰是金贵物什,只有皇室宗亲以及少数得宠的重臣贵族,才有资格从上林署领取冰例。
普通百姓,便是家财万贯,也买不到消暑的圣物。
裴府这般勋贵世家,也得靠着上林署的定额分配。
而上林署掌着京中所有冰窖的采冰、藏冰与分配。
冰料何时送、送多少,全由那边调度,底下人纵是急也没用。
席春丢下那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一走,陈婆子重重叹了口气。
“这怎么好?上林署迟送,咱们的小厨房倒还好说,无非是瓜果点心搁不住,新鲜气儿打折扣,但老夫人那边怎生熬得住?”
转身瞧见柳闻莺还在用湿帕子敷脸,陈婆子勉强笑了笑。
“真不好意思柳奶娘,你也看见了,我是真的没办法。”
“无妨,我也好许多了。”
明晞堂还有事,柳闻莺没再多留,赶了回去。
她整理好仪容,如往日一样在老夫人跟前照料。
…………
第191章 不寻常
随着日头爬上中天,灼人暑气从窗外漫进来,原先凉气丝丝的冰鉴内只剩一汪水。
老夫人倚在床上,额角汗珠细密。
蒲扇被丫鬟摇得不停,仍然无法散去暑热。
吴嬷嬷伺候老夫人接连喝了三壶茶水。
可茶水解渴,却解不了暑热。
老夫人烦躁得厉害,连平日里爱听柳闻莺说的故事,都没了多少兴致,挥挥手让她们都退下。
几人退出主屋,只留了两个打扇的丫鬟。
“这鬼天气,冰又迟迟送不到,苦了老夫人了。”
吴嬷嬷将擦汗的帕子交给旁人,重新去换来几方新的。
“咱们还能寻个阴凉处透透气,老夫人卧床少动,最忌暑气湿热,再这么下去怕是对病情不大好。”
柳闻莺用手背贴了贴侧颈,拭去细汗。
又听吴嬷嬷所言在理,上前轻声道:“吴嬷嬷,我倒有几个粗浅法子,或许能解决眼下的暑热?”
吴嬷嬷正愁得无计可施,听她有法子,连忙催促。
“你快说说。”
“一是寻几个大些的盆,打满井水摆在屋中四角,井水沁凉,能借着水汽散散屋中的热气。”
柳闻莺语速轻缓,说得细致。
“二是取些金银花与薄荷叶,洗净捣碎,滤成清凉水,给老夫人擦背、抹手腕,散热又解暑。”
“三是可以让厨房熬些百合绿豆汤,只是绿豆性凉,最好先让人问下叶大夫,确认与老夫人平日里吃的药无药性相冲,便能喝些解暑。”
三管齐下,不信不见效。
柳闻莺所说的法子皆是寻常物什凑的,吴嬷嬷别无他法,只得试试。
当下便吩咐丫鬟们分头行事,两个粗使丫鬟抬着大盆去井边打水,摆至屋角。
另一个丫鬟去库房取金银花与薄荷叶。
再差一个去问叶大夫,不久后,叶大夫那边也回了话,说百合绿豆汤与汤药无碍。
眼下冰料迟迟不来,也将就着先扛着。
幸好柳闻莺支的法子有效,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屋中燥气散去不少。
老夫人也渐渐有了困意,能安稳午休了。
午时末,裴泽钰处理完公务琐事折返明晞堂。
他负手进门,便见次间角落、内室与窗下四角摆着大铜盆。
井水映着天光,凉气氤氲,与之前的光景有所不同。
裴泽钰眉峰微挑,看向近旁侍立的丫鬟。
“屋中摆着的水盆是怎么回事?”
丫鬟慌忙行礼,垂首回答。
“二爷安,明晞堂的冰例今早见底,上林署那边迟迟没送新的来,老夫人热得难捱。
是柳奶娘想的法子,打了井水摆在屋可以散暑气。”
冰例未至?
裴泽钰唇角的弧度压下些许。
丫鬟刚说完,门帘一动,柳闻莺端着铜盆走进来。
盆中盛着碧莹莹的放凉的金银花薄荷水,
见着裴泽钰,柳闻莺面上漾开笑容,屈膝道:“见过二爷。”
礼数周全,语气平和,半点不见方才受委屈的模样。
裴泽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下巴那处红痕已淡了许多,仅剩一点极浅的印子。
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
柳闻莺端着水盆进了内室。
不一会儿,里头传来她与老夫人低低的说话声,以及布帛蘸水、轻轻擦拭的细微声响。
裴泽钰立在屏风外,隔着那层松鹤延年屏风,能隐约看见里头晃动的身影。
柳闻莺俯身在榻边,手中软帕蘸了冰凉的药汁,正仔细地为老夫人擦拭颈后、背心。
与在角落时的身影重合。
那时她被迫扬起下巴,明明处在下位,但脊背仍然挺拔笔直,不肯弯折。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