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玄“嗯”了声,接过那碗温度适宜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汤水带着淡淡的药香和甘甜,熨帖了被酒气熏灼的胃腑。
“热水已备好在浴房,大爷去沐浴解解乏吧。”
温静舒走近,接过空碗,轻声说道。
裴定玄未再多言,脱下外袍,进入浴房。
浴房内水汽氤氲,一只宽大的柏木浴桶中盛满了热水,水面漂浮着舒缓解乏的香料与花瓣。
裴定玄褪去中衣,仰面靠在桶壁,热水没过胸口,肌肉线条被灯火镀上一层暖金。
他阖眼揉着眉心,酒意未散,呼吸里还带着淡淡的官酿辛烈。
水声轻微,蒸汽袅袅。
珠帘轻响,有人走进来。
裴定玄并未睁眼,只以为是进来添热水的丫鬟。
然而,温软的手先落在男人濡湿的鬓角,顺着颈线缓缓下滑,停在他肌肉饱满的肩颈,力道轻柔地揉按。
温静舒只着了件薄绸寝衣,衣带松松,领口微敞。
她一双温柔眸落在丈夫宽阔的肩背,和浸在水中却肌理分明的胸膛。
氤氲水汽模糊他冷峻轮廓,添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慵懒。
她与他成婚数载,聚少离多。
他忙于公务,常年浸淫于刑部那等肃杀之地,性情愈发冷厉内敛。
而她掌理偌大公府内务,亦是劳心费力。
两人皆是忙碌,即便同处一室,能静下心来相处的时候也不多。
加之烨儿年幼,她多分心照顾,夫妻间的亲密更是稀疏。
如今烨儿日渐长大,府中事务她越发得心应手,还有器重的人代为打理。
夜深人静,看着时常空荡的床榻另一侧,身为女子的那点心思便悄然浮动。
掌理中馈,是她的职责。
为夫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亦是不可推卸的重任。
她与裴定玄膝下仅有烨儿一子,终究是单薄了些。
于情于理,她都该……主动些。
指尖在他肩颈处流连,感受肌肤之下蕴藏的力量与热度。
她大胆的触碰本应唤起夫妻间应有的温存。
可裴定玄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前几日夜里窥见的。
青丝散在榻沿,像月光揉碎的雾。
温静舒将手缓缓下移,就要朝着垒块分明的腹部探去——
“静舒,可以了。”
裴定玄伸手,猛然扣住她的腕骨。
温静舒的动作僵住,脸上笑意也淡去几分,眸底闪过失落,却很快掩饰过去。
“是我冒失,那夫君慢洗……”
挣开他的手,温静舒离开令她窒息的水汽蒸腾的浴房。
珠帘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复又归于沉寂。
裴定玄独自浸在渐渐变凉的水中,直到彻底冷静。
他才缓缓睁眸,深褐色的眸子里一片沉沉的晦暗,看不出情绪。
许久,他从浴桶中起身,水珠沿着精悍身躯滚落。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走了出去。
外间,温静舒已恢复平日端庄模样,只是强颜欢笑的面下藏着黯然。
将他候出来,温静舒迎上去,主动帮他捋顺衣领的褶皱。
裴定玄没有拒绝。
似乎想缓和气氛,又或是真的想起件事。
温静舒递来一枚手绳,薄荷与艾草药香淡淡。
那是一根青绿与月白丝线交织编织的手绳,中间缀着小小的碧玺珠子。
青绿色让他莫名想起那个人,如同被翠嫩荷叶包裹,一层层揭开后,露出如菡萏花瓣般粉白的弧度。
“适才沐浴时,我见大爷手背有几处红点,想是被夏日蚊虫滋扰,底下的人心思周到,做出驱蚊手绳,颇有奇效,夫君不妨试试?”
她没明说那制作的人是谁,但裴定玄心下了然。
指尖捏着那枚青绿色的手绳,触感细腻。
裴定玄忽地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着,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只想立刻、马上见到柳闻莺。
念头来得又急又猛,容不得他细想。
顷刻间,身随意动,他朝屋外走去。
“大爷?”温静舒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住,“这么晚,你要去何处?”
夜风灌入,吹动裴定玄鸦色衣摆。
他长腿跨出门槛,未回头,丢下一句简短的话,消散在浓重夜色。
“去看烨儿。”
侧屋静极,只余一盏灯芯捻得极小的油灯,散发昏黄如豆的微光。
裴烨暄在床内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得像拂过窗沿的风。
夜已深,柳闻莺白日忙碌,夜里便觉疲倦,侧卧在另一张软榻上休息。
她身上穿着夏日轻薄的青碧衣裙,因侧卧姿势,衣襟微松,露出小截白皙秀美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裙裾因翻身的缘故,滑落至小腿肚,露出一段弧度优美的脚踝和半只秀足。
足型纤巧,脚趾圆润如珠。
半掩在散落的裙袂底下,衬着月色,竟像一只敛了羽翼、半卧休憩的乳鸽,透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憨。
裴定玄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目光第一时间锁住软榻上那道纤细的身影。
心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漾开密密麻麻的痒意。
他下意识地去摸袖袋,空空如也,才想起已经换过衣裳,瓷瓶不在。
他很犹豫,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没有离开。
看着榻上睡着的人,心中暗道:柳闻莺,是你先招惹我的。
…………
第119章 我会对你好
柳闻莺在浅梦里蹙眉。
前几日夜里总是睡得昏沉,一觉到天亮。
今日不知为何,她的睡眠变得意外浅薄。
意识在黑暗中缓缓浮起……
柳闻莺迷茫睁眼,尚未全然清醒,只睁眼看去。
她看清了站在旁边之人的模样。
油灯将尽,残光斜映出鸦青寝衣半敞,锁骨分明,肤色冷白。
他眉骨如削,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湿雾,像刚从浴房的水汽里走来。
薄唇紧抿,下颌线因齿关暗咬而绷得锋利,克制到近乎狼狈,却仍泄出一丝迷恋。
那双眸子沉如渊星,灯火一映,竟似燃着暗火。
柳闻莺所有的声音、动作和思绪,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怎么会是裴定玄?
那个高高在上、外冷内热的人。
那个亲手将她从歹人手下救起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柳闻莺惊得浑身僵直,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惊叫,可尚未出口,已被他掌心覆住。
“嘘,别喊。”
大脑在经历刹那的空白后,仿佛被强行按下重启键,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疯狂运转。
是了,不能喊,若是惊动旁人,撞见现下状况,她纵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但不代表她会什么都不动,柳闻莺手忙脚乱拢住衣襟。
可她忘记软榻本就狭窄,她一番剧烈动作,身体顿失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地向榻外栽倒。
眼看就要撞上冰冷的地面,裴定玄及时扶住她。
“别乱动也别出声,答应了就点点头。”
柳闻莺忙不迭点头,乖顺得像只被拎住耳朵的兔子。
钳制一松,她像条受惊的鱼,从他身下滑溜出去。
缩到离他尽可能远的角落,后背墙壁的冰冷让柳闻莺稍稍冷静些,她才缓声道。
“大爷,您喝醉走错了,这里是侧屋……”
方才两人距离极近,她分明嗅到他身上醒酒汤的味道,便临时胡诌出这么个理由。
醉酒走错地方认错人,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可对面的人,用浸着墨色的眸子,牢牢攫住她。
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含糊,将她的侥幸击碎。
“我很清醒。”
他不是醉酒,不是误认,他是清醒的。
清醒着不肯放过她。
柳闻莺快哭了。
她的躲避像细密的刺,扎在心上,疼得他浑身难受。
裴定玄整个人欺身逼近,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墙壁。
柳闻莺被他困在狭小空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灼热滚烫。
“为何躲我?”裴定玄给出承诺,“我会好好对你。”
如何好好对她?无论如何,他给的好她不要。
“我现在的日子就很好,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对不起……大夫人。”
她以为只要提起大夫人,总能让裴定玄顾念几分夫妻情分,将荒唐的心思逼退。
但裴定玄眉头只是蹙了一下,眸底的晦暗与偏执,并未消散,反而更深重了些。
“静舒是主母,掌理中馈,贤良淑德。”
他启唇,带上了一丝柳闻莺无法理解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敬重她,但这与我要你,并无冲突。”
在旁人看来,裕国公府家风严谨,他身为长子且位居刑部侍郎,房中只有温氏一位正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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