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玄微微颔首,指尖在卷宗边缘轻叩,示意继续。


    一名下属上前,接着禀报。


    “经查,该团伙行事周密,分工明确。掳掠目标以孩童为主,岁数跨度极大,上至十二三的半大少年,下至三四个月的襁褓婴儿。”


    “那些年纪小的,懵懂无知,最是好控制。而稍大些的,但凡有半分挣扎反抗的苗头,他们便用迷药迷晕再带走。”


    “被掳走的孩子醒来时,早已被转运至百里之外,连家在何处都认不了。”


    说罢,下属从怀中取出个小巧的青瓷瓶呈上。


    “这便是从人贩子窝点搜出的迷药,无色无味,用帕子浸湿后捂住口鼻顷刻间便丧失反抗力,若是下入吃食或是散到空气里,片刻就能生效。


    据人犯招供,迷药效果甚佳但不会伤及性命,他们也是高价从黑市辗转买来的,源头隐蔽,属下们还在追查。”


    待下属将所有细节禀报完毕,主事适时总结。


    “大人,此案脉络已基本清晰,证据链完整,首恶伏诛,从犯尽擒,可结了。”


    烛火啪地爆了个花,照亮裴定玄眼底寒潭。


    “嗯,此案牵连甚广,诸位辛苦,后续收尾事宜,依律办理即可,大家都回去好生歇息几日。”


    “是!谢大人体恤!”几人欣喜,眼白的红血丝都淡去不少,退出值房,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内恢复寂静,裴定玄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只青瓷瓶上。


    收瓶入袖,吹熄烛火。


    …………


    第117章 沐浴时


    赶在宵禁鼓声落下前,裴定玄乘车回到公府。


    他没先回主屋,而是径直走向了安置烨儿的侧屋。


    连日忙于查案,他能陪伴幼子的时间少之又少,心中始终存着几分愧疚,以及别的情绪……


    侧屋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光线昏暗柔和。


    天气燥热,柳闻莺则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为烨儿扇去暑热。


    裴定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比起之前在河滩上苍白羸弱的模样,她的气色养得好上许多。


    就是肤色黑了些,想来是跟着温氏学习打理庶务,时常外出的缘故。


    温氏重用她的事,他自然知晓。


    府中内务向来由温氏掌管,她既觉得此人可用,他也不会过多干涉。


    裴定玄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看过烨儿,确认孩子安好无虞,他才直起身。


    他问了几句关于烨儿饮食起居的相关,柳闻莺都切实回答,声线细弱,放得极轻,生怕吵醒。


    不多会儿,裴定玄离开侧屋,袍角带起的风微凉,吹得灯焰晃了晃。


    送走大爷,柳闻莺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小凳。


    没多久,眼皮和脑袋重得像是灌铅。


    许是今日奔波查账、遭遇变故,身心俱疲所致。


    侧屋给守夜的奶娘备了一张软榻,算不上宽敞,只能用作歇息。


    柳闻莺没多想,和衣歪在软榻上,本想阖眼养养神,竟沉沉睡去。


    夜渐深。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阖府都陷入沉睡,连廊下的虫鸣都稀疏不少。


    月色被薄云遮掩,星光暗淡。


    侧屋门轴忽地吱呀自开,夜风灌入,带着夏草与夜露的潮气。


    窗幔被掀起,月光如白练,斜斜切进来,拂过她垂落裙角。


    青纱轻扬,像碧绿水面被风揉皱,层层荡到暗处。


    一道被月光拖得极长、极淡的影子,无声无息投在侧屋地砖。


    ……


    天光微熹,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将深蓝夜幕染上朦胧灰白。


    柳闻莺醒来时,眼皮沉重,头脑也残留着昏沉。


    没有饱睡一觉后的精神十足,很是奇怪。


    她眨眨眼,许久才回神,意识到身下躺着的地方是侧屋,而非自己的屋子。


    竟然在汀兰院一觉到天亮?


    柳闻莺惊讶,她最近值夜的时候睡眠轻浅,何况是照顾小主子这等重要差事。


    就算疲惫不堪,也是在软榻上略躺一躺。


    难道是昨日波折太多,精神过于紧绷,松懈下来后便睡得格外沉?


    柳闻莺撑着身子坐起,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也顾不上太多,连忙起身去往床边。


    低垂床幔被拨开,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恬静,并无异样。


    小主子无事就好,看来真是她多疑多虑。


    替烨儿掖好被角,与前来换班的丫鬟进行交接,柳闻莺轻手轻脚退出侧屋,回自己的居所。


    夏日的夜闷热得很,她值守时又不敢贪凉,衣衫都沾了层薄汗,黏在身上不好受。


    柳闻莺准备换上干净衣裳,手指触及衣带时微微一顿。


    衣带打结的方式,似乎与她平日的习惯不同。


    她习惯打的是简单利落的活结,结头小巧,不易散开。


    但此刻衣带打的也是活结,但缠绕的圈数略多,结头也稍大些。


    柳闻莺皱了皱眉,盯着那绳结看了半晌,心里掠过异样。


    转念一想,许是昨日太累,系衣带时昏昏沉沉,随手打了个结自己忘了,便没再多想。


    解开衣带,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又对着铜镜理鬓发,待收拾妥当,天已经大亮。


    自那日撞见陈银娣的风波过后,柳闻莺在府里又恢复往日的生活节奏。


    白日里或跟随温静舒学习打理庶务,夜里也时常需要去侧屋值夜。


    接连几晚仍旧是她守夜,身上难免沾染汗意与尘气。


    府中下人自有定例,洗澡不比主子方便,多是七日才可去专门的澡房淋浴一次。


    但柳闻莺素来爱洁,又因照顾孩儿,更觉身上清爽些才好。


    她不忍麻烦旁人,便在自己屋子里买来浴桶,每隔三日,烧上两大桶热水,费力提回屋子,痛痛快快泡澡。


    其余日子,则用温水浸湿帕子,仔细擦身。


    今日,又到她“大洗”的日子。


    闩好房门,柳闻莺褪尽衣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驱散夏夜微燥和连日疲惫。


    柳闻莺靠在桶壁上,闭眸享受难得的安宁。


    热水浸润肌肤,带来舒适的松弛感。


    她拿起澡豆,开始细细揉搓身体。


    水流滑过肩颈、手臂、腰腹……


    拂过胸前时,她微微蹙了下眉。


    那两处微微红肿,触之有点刺疼。


    摸上去也比平时要敏丨感些。


    柳闻莺愣了愣,先是有些茫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是了,落落和烨儿都已经长牙。


    两个小家伙吮吸起来力道不小,定是前几日给哪个孩子喂奶时,不留神被吸破皮。


    她轻轻按了按那微红处,确实有些疼,但尚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下次喂奶时得更加小心些,或者调整姿势。


    将小小的不适抛到脑后,柳闻莺继续用澡豆揉搓身体。


    洗完澡,柳闻莺换上干爽柔软的衣裳。


    她正用布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发梢,忽地小腿被软乎乎的白团子贴过来。


    落落睡醒,从床上爬下来,怀里抱着只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布偶兔子。


    那是柳闻莺养伤时抽空,用旧棉花缝制的。


    兔子耳朵长长的,软软地耷拉着,随着落落的走动,一只耳朵拖在地上,一甩一甩,憨态可掬。


    “娘亲,要和娘亲玩。”


    落落开口得晚,但说话清晰却很快,不过一岁半就能准确表达。


    她渴望陪伴的小模样融化柳闻莺的心。


    她放下布巾,弯腰将女儿连同大兔子抱起,在怀里掂了掂。


    “好,娘亲陪落落玩。”


    柳闻莺抱着她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的绘本。


    绘本用的是结实的粗纸,每页画着简单的图案,旁边配着工整大字。


    图案多是日常所见之物,太阳、月亮、花朵、小动物、碗筷、桌椅等等。


    柳闻莺指着一个图案说,落落便照着念,偶尔还能极快地认出下一个,聪明得不行。


    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柳闻莺心里软成一汪水。


    窗外清风携着蝉声,屋内软糯童声与温柔女声交织成岁月静好的模样。


    …………


    第118章 先招惹


    夜色渐浓,星子疏朗。


    近日刑部大案已结,同僚与下属接连摆酒庆贺。


    裴定玄推却不得,辗转好几场酒局,回来时一身浓重酒气,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本想去侧屋看看,但怕酒气惊扰,打消念头,难得先回主屋。


    出乎意料,屋内并非漆黑一片,留着盏柔和纱灯。


    温静舒还未睡,正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就着灯光翻看书卷,手边小几上温着醒酒汤。


    见丈夫归来,温静舒放下书卷起身。


    “大爷回来了,我备了醒酒汤,可要先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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