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采摘,自家晾晒的干蘑菇?闻着挺香,也包一些。”
他买得随意,也不怎么讲价,图个新鲜有趣。
柳闻莺跟在后面,手里很快拎满各式各样的土特产。
脸上笑嘻嘻,心里暗暗叫苦。
裴三爷是要把集市都搬回去吗?
见他越买越多,且不少东西显然于他无用,柳闻莺不禁委婉提醒。
“三爷,那些东西府里怕是用不上。”
裴曜钧正拿起一个做工粗糙,憨态可掬的陶土小猪。
闻言,瞥她一眼,理直气壮。
“用不上就不能买?小爷看着高兴,买回去摆着玩不行?”
柳闻莺:“……”
行,你有钱,你任性。
他还要往一个卖竹制炊具的摊子前凑,柳闻莺看着怀里摇摇欲坠的东西,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
“三爷,东西实在太多,我是真的拿不动了……”
裴曜钧看了看她的狼狈样,到底意犹未尽地停手。
“成吧,先回去。”
抱着一大堆乡土玩意儿,两人总算挤出了最热闹的集市段。
丑萌的陶土小猪抛上抛下,裴曜钧颇为满意这趟收获。
“市井街巷嘈杂腌臜了些,但也足够热闹有趣,比整日待在府里,或是去装模作样的茶会酒局有意思多。”
街边的卖瓜老汉费力吆喝、满头大汗。
面前摆着一地圆滚滚的西瓜,青皮上带着新鲜泥土,在烈日下显得有些蔫巴。
老汉脸上的沟壑里积着汗,眼神殷切地望着过往行人,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柳闻莺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沉默一瞬,不高不低的声音飘向前方。
“三爷觉得有趣,是因为你只消在此体验一日,看个新鲜,图个乐子。”
看过,买过,转身就能回到高床软枕、锦衣玉食的府邸,外面的喧嚣尘土、炎炎烈日又与他有什么干系呢?
“听你的语气,觉得我说的有错?”
裴曜钧握紧陶土小猪,回望她,步子停下。
“奴婢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要是不说个三六九来,当心我回府罚你。”
没有人喜欢听大道理,被说教,柳闻莺抬手指向那个卖瓜的老汉。
“对于三爷来说市井生活是游戏,是闲趣,但对他们而言是生计。
卖瓜的大爷辛苦耕耘一年,所有的指望,都在这短短一两个月的瓜季,盼着瓜熟蒂落,能卖个好价钱,换一家老小的口粮。
或许还能余下一点,给孙儿扯块布做身新衣。”
裴曜钧顺着她看向被晒得有些发蔫的西瓜上。
她继续道:“但若上连日阴雨,瓜甜不了,卖不上价,或是今日这般日头毒辣,集市人多,竞争也大,他的瓜未必能全卖出去。
稍有闪失一地的瓜就烂在地里,一年的汗水和盼头,便可能付诸东流。”
“一日为生计奔波,便有一日的忧惧,一年到头,未必能得一年文包。
三爷今日觉得新奇有趣的乡土特产,在他们眼里是赖以活命的根本,这样的市井生活,三爷还觉得轻松惬意么?”
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锦绣丛中,从未体会过何为生计所迫,何为看天吃饭。
他嘴里的有趣,与柳闻莺口中描述的生计,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默然片刻,裴曜钧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将陶土小猪塞进袖袋。
“那又如何?纵然有朝一日我变成平民百姓,也定然过得好,卖瓜不行,那就卖别的,天下之大,还能饿死不成?”
三爷话说得硬气,仿佛换个行当,就如同他换件衣裳、换匹坐骑那般简单。
柳闻莺明白与他多说无益,巴掌不落在身上不知疼,他没有体会过,自然无法理解那种为生计发愁的窘迫。
轻叹了口气,她没再反驳,心底却想。
若真有那么一天,让他尝尝民间疾苦,或许就不会轻飘飘地说大话了。
不过,也只是想一想作罢。
参天大树般的裕国公府,怎会有短缺他衣食住行的时候?
“嗯,三爷说的都对,三爷是天之骄子,岂会被黄白俗物难倒?”她敷衍道。
她嘴上高捧,神色却是苦哈哈的,裴曜钧的眼睛可不是摆设,看得分明。
“你这女人,倒是不知好歹,方才铺子里若非小爷出面,那掌柜能痛快配合你?”
平白被她说道一番,裴曜钧心里苦,开始翻起旧账。
“三爷说的是,今日在丰裕号,确是仗了三爷的势,奴婢多谢三爷。”
她顿了顿,话锋却微微一转。
“但就算三爷不在,奴婢亦有法子将账目查清,将问题厘定,只是要多磨些时辰。”
不是说大话,从丰裕号出来后,她便一直在自省方才的应对。
锋锐眉梢高高挑起,裴曜钧拉长语调,“哦?那你倒说说,没我在,你打算怎么解决?”
…………
第111章 小姑子
柳闻莺便将自己方才自省的思路缓缓道出。
“周掌柜轻视奴婢,根源在奴婢的身份。奴婢会先亮明大夫人的嘱托,强调查账是府里的规矩。”
“他若仍不配合,奴婢将错漏上报给大夫人,他这个掌柜的位置未必能保住。”
“周掌柜是老人,清楚大夫人的脾气,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赌上自己前程。再者就算他是顽固执拗之辈,奴婢还有更厉害的法子……”
被她勾起好奇心,裴曜钧续问:“什么法子?”
“丰裕号并非独家生意,东市米粮行当竞争不小。周掌柜经营多年,有人脉,但对手亦不少。”
“我若查账时,对铺面经营、货物成色提出质疑,传扬出去对他掌柜名声,乃至丰裕号的信誉都有影响。”
“权衡利弊后,他最终还是会选择配合,至少不敢明目张胆欺瞒。”
只是这招太损,柳闻莺不会用。
随着她一句句的分析,裴曜钧唇角轻蔑渐敛,眸色渐深,难得正色。
“这么说来,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话里带火,气氛陡沉,连周围的热闹都仿佛被隔绝开来,多了几分凝滞。
柳闻莺浑然未觉,摇头诚恳。
“三爷说的哪里话?不管怎么说,今日都多亏你,若三爷不嫌弃,奴婢请三爷用顿便饭,聊表谢意可好?”
灼灼暑风拂过,裴曜钧盯着她被晒得微红的脸。
胸口那股无名火被这阵风吹得散也不是、聚也不是。
“那就走,不吃白不吃。”
正值晌午,两人忙完查账的事,又在市集闲逛不少时辰,早已腹中空空。
裴曜钧抬步朝着街口那栋,最为气派显眼的三层酒楼走去。
悦来楼是城东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据说一顿饭的花销,抵得上寻常人家半月嚼用。
她摸了摸自己腰间荷包,沉甸甸的。
因着今日外出办差,又不知会否有额外开销,她特意带了银两在身,不然还真还不起小阎王的人情。
饶是如此,想到要在这等地方请裴曜钧吃饭,心头还是难免有些肉痛。
小阎王的舌头有多刁,她不是昭霖院丫鬟,未亲身体验过,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非路边小摊能打发的。
裴曜钧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忽地停下脚步,笑容恶劣地调侃。
“怎么?摸着你那点家底儿,舍不得了?”
他最是懂她爱财的性子,平日里半点亏都不肯吃。
如今要她掏银子请自己吃这么一顿,定是肉疼得紧。
“奴婢没有。”她矢口否认,他说得她好像视财如命。
“没有?那你为何每次事后总要银子?”
每次事后……
她秒懂他说指的是什么,那几次荒诞意外,她都会向他索要银钱,态度坚决,毫无转圜。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比起与身份悬殊的三爷有任何感情上的牵扯,银货两讫的交易,对她而言,才是最有利可图,最安全的。
但个中缘由,柳闻莺怎能宣之于口?
说出来,只怕会即刻点燃他本就易燃的怒火。
柳闻莺快走几步,抓住擦身而过的酒楼伙计。
“劳烦,要一间清净的雅间。”
跑堂的伙计闻言,笑容热情,躬身道:“二位官来得不巧,今儿生意红火,楼上的雅间早早就订满了。”
以裴三爷的脾性,怕是忍受不了大堂的嘈杂,柳闻莺想着是否要换个地方。
她问过裴曜钧,裴曜钧不甚在意,“走得累,就这儿。”
他是真的饿了,懒得再折腾。
“那劳烦你给我们寻个安静的位置。”
“好嘞,大堂靠窗那边还有个清净位置,视野也好,不知可否?”
“可以。”
两人被引到靠窗的一张四方桌旁坐下。
窗外街景熙攘热闹,大堂也坐了不少客人,但桌椅摆放宽敞,他们偏安一隅,不算太过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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