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秀鼻尖因店内闷热沁出细小的汗珠,唇瓣微微抿着,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浸于事务中的认真专注。
裴曜钧原本百无聊赖地靠在门边,扫视街景与铺内陈设,对查账这等枯燥事毫无兴趣。
可他的视线,不知不觉被那垂首检视的藕荷色身影吸引了去。
她额角的细汗滑到鬓边,被光线一照,亮晶晶的,像细小的碎星。
心底某根弦被这光点灼了一下,明明素衣简髻,偏比任何锦绣都刺目。
裴曜钧忽然生出荒谬念头,若把这星子摘下来藏进怀里,许比任何玩物都更叫人惦记。
伙计抱着一大摞账册单据出来了,重重地放在柜台上。
柳闻莺收回检视米粮的手,走回柜台前,也不坐,就站在那里。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手指偶尔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几下,有疑惑处便用炭笔在一旁的草纸上记下什么。
秀丽的眉宇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周掌柜起初还端着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随着时辰流逝,他面上的轻松渐渐挂不住。
…………
第109章 三爷撑腰
周掌柜有些坐不住了。
柳闻莺看账的速度极快,目光精准。
几处他自以为做得隐晦的含糊之处,竟被她一一指出询问。
“五月初八,进上等粳米一百石,账记市价一两二钱一石,可同期东市泰丰号同等粳米挂牌价仅一两一钱五分,差价缘由为何?”
“六月十二,出陈米五十石与刘记酒坊,记为次等米价,七钱一石。
但库房盘存录上,同期并无相应次等米出库记录,且刘记’来只用新米酿酒,此笔账目,似乎对不上?”
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平静,句句切中要害。
并且有旁证或疑点支撑,并非空口白话。
周掌柜额角开始冒汗,他放下茶碗,试图解释。
“娘子有所不知,米价时有浮动,泰丰号那日或许恰巧促销。
至于刘记那笔,许是伙计记错了库房批次。”
“市价浮动应有同行比价记录为凭,促销也需有凭证。”
柳闻莺打断他,清凌凌的目光看过去。
“至于库房批次,一笔五十石的大宗出货,伙计能记错,掌柜核验时也未发现么?”
周掌柜被她看得心头一虚,知道遇上了硬茬。
她不仅懂账,心思还极细,且眼里揉不得沙子。
“你看这做生意,哪能笔笔账目都那么清清楚楚,一点差错没有?
有些时候,也是为了铺子周转,或是打点些人情往来,难免有些……灵活之处。”
他堆起笑脸,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央求的意味。
“大家都是给主家当差的,混口饭吃不容易,何必如此较真?你回去在大夫人跟前美言几句,就说一切正常,咱们都记着你的好,日后定然相报。”
他近乎明示,想让柳闻莺高抬贵手,大家行个方便。
柳闻莺合拢账簿,眼神冷下来。
“大夫人将查账之事交予我,便是信我能厘清账目。账目不清,便是欺瞒主家,损耗不明,便有中饱私囊之嫌。
我是来查账的,便要对得起大夫人信任,灵活二字不该用在糊涂账上。”
那点人情与方便被堵死,周掌柜的假笑挂不住,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
“你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我在丰裕号做了十几年掌柜,经手的银钱米粮数以万计,难道还不如你一个丫头片子懂得经营之道?”
“些许微末出入,在生意场上再正常不过,你何必揪着不放?说句不好听的,你也不过是个丫鬟,操着主子的心,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撕破脸便撕破脸,无凭无据的,就算闹到主家面前,他不信大夫人放着自己这个十多年的老人不管,而去偏袒一个新人。
两人剑拔弩张,几个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偷偷瞧着这边。
柳闻莺也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轻慢,激出了火气,正要反驳。
“呵。”
一声散漫轻嗤,突兀地插进来。
一直靠在门边,仿佛置身事外看热闹的裴曜钧,踱步到柜台旁。
他斜睨柜台后的掌柜,这样的人还不配他用正眼瞧。
“周掌柜是吧?你觉得她个丫鬟,年纪轻资历浅,指挥不动你,是吧?”
周掌柜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冷汗涔涔。
后知后觉想起,他是跟着柳闻莺一起进来的,难道也是公府的人?
“那……”
裴曜钧往前倾了倾身,眸光冷冽。
“爷说话够不够分量?指挥不指挥得动你?”
话音落下,如同冰珠砸地。
周掌柜被裴曜钧这股子桀骜又威严的气势慑住,心里惊疑不定。
他在裴府商铺当差多年,向来只知道府里的商铺归大夫人温静舒打理。
巡查对账这类事,从来都是主母或是管事嬷嬷出面,从未有过男主子掺和的先例。
可眼前这青年,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说话的口吻更是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正暗自猜疑,就听见柳闻莺侧过身,恭敬喊道:“三爷。”
三爷!
周掌柜脑中轰地一声,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国公府那位三爷,他虽未见过本人,但这位爷的名声,在京中也是如雷贯耳。
裴家三爷行事恣意,喜怒无常,家世显赫,最是得罪不起!
“原、原来是三爷驾临!小老儿有眼无珠,未能远迎,罪过!罪过!”
先前与柳闻莺叫板的倨傲与恼羞刹然消失,周掌柜从柜台后跑出来,躬身作揖,几乎要将腰弯到地上去。
“三爷恕罪,小老儿方才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该打!该打!”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扇自己嘴巴。
裴曜钧却已没了看他表演的兴致。
“行了,少来这套虚的,她是奉大夫人的命来查账,你好好配合便是,若再有半分糊弄……”
没说完,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周掌柜岂会不懂?
“是是是!小老儿一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有了裴曜钧这尊煞神坐镇,接下来的查账过程变得异常顺畅。
周掌柜再不敢耍任何花招,柳闻莺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需要调取什么单据凭证,他立刻亲自或催促伙计去办。
该补的凭证补上,该调整的账目调整,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
柳闻莺心中了然,却也未再多言,只专注做好差事。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账目基本厘清。
柳闻莺道:“今日暂且到此,先前的疑点与补救,我会如实禀报大夫人,还望周掌柜日后经营能账目分明。”
“娘子说得是,小老儿定然谨记,绝不再犯!”
周掌柜连连保证,亲自将柳闻莺和裴曜钧送到铺子门口,躬身相送,姿态卑微到极点。
走出丰裕号,外头的日头仍旧炽烈。
解决好差事,柳闻莺心头微松,正想着如何与不请自来的三爷分开,是直接回府还是怎的?
裴曜钧却已先开了口:“事情办完了?”
该说不说,他帮了自己大忙,如若没有他出手,柳闻莺约莫还要在铺子里与掌柜周旋良久。
承了好处,柳闻莺的态度更是恭敬,“是,多谢三爷。”
裴曜钧还想继续说什么,但注意力被街市上喧嚣热闹的景象吸引。
…………
第110章 逛市集
今日大集,除了各色店铺,街边还有许多临时摆出的地摊。
卖的都是些乡下农户自产的瓜果蔬菜、山野干货、竹编藤器、粗布土仪等。
不值什么钱,胜在琳琅满目,充满生活气息。
这些东西,对于自幼长在锦绣堆里的裴三爷而言,倒是颇为新鲜。
一个老汉挑着的担子路过,里面是些青黄不一的、椭圆形带刺的果子。
“那是什么?”裴曜钧指着问。
柳闻莺看过去,答道:“回三爷,那是刺梨,山里野生的,味道酸甜,可生吃也可晒干了泡水喝,有助于消食。”
“这个呢?”他又指向妇人篮子里红艳艳、形状奇特的果子。
“那是拐枣,熟透了很甜,但里面有核,一般是孩子们摘来当零嘴。”
“那边竹编的小玩意有点意思……”
裴曜钧来了兴致,沿着街边慢慢走着,看到不认识的、觉得稀奇的,便停下来问柳闻莺。
柳闻莺也并非样样精通,但农家出身,又在市井生活过,多数都能说出个名目和大概用途。
见她答得流利,裴曜钧眼中的兴味更浓,不再只是看看问问,更是掏钱买下。
“刺梨来两兜。”
“拐枣装一包。”
“竹编的蚂蚱和蝈蝈笼,各拿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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