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堂很快奉上热茶和菜单。


    菜单厚厚一本,以精致的绫面装订,上面菜色琳琅满目。


    从山珍海味到时令小炒,一应俱全,后面标注的价格自然也颇为可观。


    柳闻莺怕被小阎王大宰痛宰一顿,忙不迭拿过菜单,先点起来。


    她点得几块,一气呵成,将几样价格中等偏上的招牌菜都点了。


    照顾裴曜钧身份口味的同时,又控制住开销。


    她不敢真让三爷自己点,万一他随口一句“把你店里的招牌都上一遍”,她怕是真要留在这里刷盘子抵账。


    “那这位客官呢?”


    可显然伙计不是与她一心的,不忘问裴三爷是否满意。


    好在裴曜钧是个怕麻烦的,“就按她说的上,快着点。”


    “得嘞,招牌炙鸭一份,清炖莲藕排骨汤、清炒豆苗、鸡丝凉面,客官您稍候,马上就来!”


    跑堂记下菜名,高声唱喏着退下去。


    不多时,菜便陆续上来了。


    两个伙计轮流将菜品端上桌,摆盘不及公府精细,但也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欲。


    穿着酒楼统一粗布衣裙、梳着利落圆髻的女伙计端上最后一道菜。


    她放下盘子后,没有立即离开,神色怔愣地看向柳闻莺,眼里盛满难以言喻的惊疑与恍惚。


    “菜已全部上齐,客官们请用!”


    另一个男伙计说完后将她拽下去,到角落边训斥。


    “你还想不想好好干了?试工三天还毛手毛脚,盯着客人看什么?惹恼客人,你吃罪得起吗?”


    陈银娣对着男伙计连连讨饶,“李哥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好好干。”


    “最后一次,不许再出岔子!”


    “我知道了李哥,求你别赶我走,我要是拿不到工钱回去,我男人欠了赌坊的债,说要是再还不上,就要把我卖了抵债,求求你……”


    男伙计缓和几分,“也不是不给你机会,你好好干活,别再犯错。”


    “诶!”


    炙鸭皮脆肉香,凉面爽滑开胃,汤水清淡适口。


    裴曜钧吃饱喝足,心情愉悦,柳闻莺的银子没白花。


    待吃完,他拿起桌上湿帕擦手,便起身兀自走出酒楼。


    柳闻莺放下筷子,得先去柜台结账。


    柜台上的账房噼里啪啦拨了几下算盘,报出一个数目,与柳闻莺心中估算相差无几。


    她掏出荷包,仔细数出银两付钱。


    正要走出酒楼,忽觉身后有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柳闻莺回头,却谁也没看见。


    角落里,陈银娣手里端着空盘子,没急着送回后厨。


    她一直在观察新来的客人,在柳闻莺付钱时靠近,听到她清越声音,结合外貌,终于将她认出来。


    柳闻莺未曾多想,朝外疾步,只想快些跟上已经晃悠出去的裴三爷。


    跨出酒楼,来到热浪扑面的街市,刚走几步,背后猝然响起不敢置信的呼唤。


    “你是……柳闻莺?!”


    …………


    第112章 错认姘头


    谁叫自己?


    声音尖利,口音浓重。


    柳闻莺脚步顿住,疑惑转身。


    陈银娣竟从酒楼里追了出来,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


    阳光直射下来,将陈银娣的面容照得清晰无比。


    她年纪不大,身形瘦削得有些过分,裹在酒楼统一的粗布衣裙里,空荡荡的。


    一张脸因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操劳,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手上布满了薄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陌生又熟悉的五官,柳闻莺绞尽脑汁思索,终于与脑海里的人物有了些联系。


    她怎么也没法将眼前这人,和记忆里的小姑子重叠起来。


    原主还在陈家时,陈银娣是个养得白嫩微胖的姑娘。


    那时候的陈银娣,有原主这个童养媳在,哪里用得着干粗活?


    整日里只需要坐在屋里做些针线,或是跟着她那尖酸的母亲串门子。


    家里的苦活累活,从来都是一股脑丢给原主来做。


    但眼前的陈银娣,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模样?


    短短一年多,她被生活磋磨得只剩下一副干瘪的骨架子。


    柳闻莺凝眸,才从瘦脱相的脸上,认出几分当年轮廓,


    “你是陈银娣?”


    但陈家人不是该在城外乡下,守着那几亩薄田过日子吗?


    怎么会跑到城东的酒楼里当跑堂?


    陈银娣见她认出自己,情绪顿时激动。


    她怎么也想不通!


    柳闻莺被她和娘扫地出门的时候,身无分文,连件像样的厚衣裳都没带走。


    原以为,柳闻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最好的下场,就是沦为街头乞丐,冻死饿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可眼前的柳闻莺呢?


    纵然晒黑了些,但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比她经历风吹日晒的模样,白皙得多。


    眉眼间不见半分窘迫,反倒透着一股从容气度。


    气色更是丰润得很,哪里有半分落魄?


    再低头看看柳闻莺身上穿的棉布衣裳,摸上去定然绵软舒服。


    这等衣裳,对陈银娣来说,简直是贵不可言的好东西,她连摸一摸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凭什么被赶出去的柳闻莺能过得这么好?


    沉溺在跌宕起伏的情绪里,她甚至没听见柳闻莺的话。


    柳闻莺久久得不到回应,脸色冷下来。


    自打被陈家赶出去的那天,她就与他们家,彻底断绝关系。


    那些故意为之的磋磨,不是不记得,只是懒得再提,更懒得与眼前的人纠缠。


    那边的三爷早已走出几丈远,柳闻莺不欲再耽搁,快步追上去。


    她脚步刚动,陈银娣如梦初醒,牢牢拽住她。


    瘦弱的身子在此刻迸发出大得惊人的力道,指甲都要隔着袖子嵌进皮肉。


    “你不能走!”


    “我凭什么不能走?”


    “你、我……家里过不下去,地卖掉还债,娘也病了,我男人欠了一屁股赌债,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只好进城寻条活路。”


    她语无伦次,红脸赤脖说出自己的窘迫,“你是我嫂子,不能放着我们一家子不管。”


    “陈银娣!”柳闻莺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你是不是忘了,当时是你们把我赶出门的,自那以后,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当初丈夫意外去世,原主带着未满月的孩子有多么悲苦,她们可有过半分怜悯?


    若真有,就不会大冬天把原主赶走。


    懒得再与陈银娣废话,柳闻莺扯出手就走。


    “柳闻莺,你就这么走了,还是不是人!”


    “我是你小姑子,你现在过上好日子,见到家里人,不仅不认,还想一走了之?”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前方不远处的裴曜钧终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折身回来,扫向抓着柳闻莺不放的疯妇。


    “怎么回事?你又是谁?”


    陈银娣沉浸在悲愤指控里,冷不丁被打断。


    指尖眼前的年轻男子,衣着华贵,容貌昳丽,漂亮的桃花眸冷冰冰地倨傲俯视,其中的厌烦让她浑身凛然。


    她看清了裴曜钧通身的气派打扮,再联想到柳闻莺如今的体面,自认为合理的念头窜了出来。


    “我是谁?我是柳闻莺的小姑子,她是我嫂子。”


    “她从小就吃我家,喝我家,我哥去世还没到两年光景,就攀上高枝了?”


    陈银娣又嫉又恨,“我说你怎么穿得人模狗样,原来是在外面勾搭上了野男人!靠卖身子换来的吧?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


    她越骂越难听,言语污秽不堪,不惜将积压的所有怨忿,都化作最恶毒的臆测,泼向柳闻莺。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看向柳闻莺和裴曜钧的目光也变得暧昧、探究,甚至鄙夷。


    裕国公府是何等清正的门户,岂能容旁人诟病?


    陈银娣想寻死,柳闻莺还没活够呢。


    “你别再胡言乱语,我与三爷只是主仆,不是你想的那样。”


    “主仆?你当我瞎的不成?哪家主子吃饭的时候会让丫鬟同坐一席?


    瞧他看你的眼神,不是你姘头是什么?还有你这副狐媚样子,你敢做我还不能说?


    我就要让大家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勾引男人,丢尽我们陈家的脸!”


    纵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柳闻莺脾性再好此刻也被吵得头疼,反抓住她的胳膊,喝道:“我没有姘头,你再胡说我不会要你好过。”


    笑话,天大的笑话!


    当年逆来顺受,做小伏低的柳闻莺,也有这么硬气,敢威胁她的时候?


    十多年来,陈银娣习惯欺压这个便宜嫂子,哪儿能被她三言两语就吓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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