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垂首恭立:“都是大夫人教导有方,奴婢只是尽本分。”


    温静舒笑了笑,从手边拿起一本簇新的账册和一块对牌。


    对牌小巧,刻着“裴府”字样和特殊花纹。


    “光核旧账不够,还得经些实事。”


    温静舒正色道:“城东有一处咱们府的米粮铺子,叫丰裕号,地段不错,掌柜姓周,是个老人。


    今日,便由你去一趟丰裕号,将这季的账目仔细查核一遍,看看铺面经营如何……”


    温静舒还嘱咐了许多事,柳闻莺都一一记在脑海。


    大夫人在她身上投入那么多日的心力,总要见到收获,今儿独自去铺子便是一次考察。


    “大夫人放心,奴婢定然办妥。”


    “嗯,去吧。”


    接过账册和对牌,柳闻莺回房略作整理,换了身便于行走,稍显体面的夏布衣裙,看过落落和小竹,这才往府门方向走。


    城东离公府不近,柳闻莺打算步行前往,一则显得勤勉,二则也能省些车马开销。


    岂料刚走到二门附近,便有门房堆笑迎上来。


    “大夫人吩咐了,说柳奶娘去城东路远,特意让备下马车,在府门外候着。”


    柳闻莺心下感念温静舒的体贴周到,颔首道:“有劳。”


    待她走到国公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外,果然看见马车停着。


    只不过是两架。


    前面一架是常见的青帷小车,样式朴素低调。


    而后头那架,颇为高调张扬的朱轮华盖,车厢宽大,帘幕用的是上好的杭绸,连拉车的两匹马都神骏异常,毛色油亮。


    莫不是府里哪位主子恰巧也要出门?


    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隔着帘子请个安,那华盖车的锦帘却被人从里面撩开。


    张昳丽张扬、嘴角天生微翘的俊脸探了出来,桃花眼精准锁定车外的柳闻莺。


    柳闻莺没想到车里竟是这位爷,她正好是侧身,打算装作没看见就要上了前面那架青帷马车。


    “柳闻莺。”


    被叫住了,想躲也没法儿躲。


    柳闻莺唯有转身,垂眸行礼,“三爷安好。”


    “要去哪儿?”


    “奴婢奉大夫人之命,去城东办些差事。”


    “那正好,小爷我大发慈悲捎你一程。”


    “奴婢不敢扰三爷清静。”


    她委婉拒绝,偏生裴曜钧容不得她拒绝。


    “清静?小爷我今儿个就不想清静,还是你觉得我的马车不够宽敞?”


    看着一个都比青帷马车两个大的华盖车,柳闻莺的头也快一个比俩大。


    “三爷说笑,只是男女有别,同乘一车,恐惹人非议,于三爷清誉有损。”


    裴曜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鼻嗤一声。


    “小爷我什么时候在乎过那玩意儿?少废话,上来。”


    他干脆跃下马车,攥住柳闻莺的手腕,不忘避开她之前的伤处,半拉半拽地,将她往车上带。


    柳闻莺挣扎不得,又不敢在府门口闹出太大动静。


    阿财机灵地放下脚凳。


    柳闻莺:……


    最后还是被迫同乘一车。


    车厢内果然宽敞奢华,包着柔软厚布,设有固定的矮几,甚至还有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


    与她那青帷小车的简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裴曜钧在她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吩咐阿财:“走吧,去城东。”


    …………


    被天罚了,前面有几章被关小黑屋,现在修改后放出来会有语句不通的地方,没办法已经是最大限度保留原文,所以真的需要读者宝子们追更,才能看到最新最原版的内容。


    第108章 赖上了


    阿财应了一声,鞭子轻响,马车平稳驶动。


    柳闻莺尽量将自己缩在车厢角落,与他保持最大距离。


    她揣着对牌物什,目光低垂,盯着脚下繁复的花纹地毯。


    “三爷是要去城东办事吗?”


    她忍不住问,总不至于真是顺路吧?


    裴曜钧靠在车壁上,漫不经心地摩挲袖子下遮掩的驱蚊手绳。


    那根从她手上要来的手绳,他倒是日日戴着,从未摘下。


    “不是。”


    那还怎么叫做捎一程……柳闻莺腹诽。


    “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他直勾勾盯她,眼底戏谑,“府里待着无聊,正好跟你出去逛逛,玩玩。”


    柳闻莺皱眉,认真纠正:“奴婢不是去玩的,是去城东查账看情况,有正经差事要办。”


    “谁说玩就不是正经事,况且你查你的账,我玩我的,互不耽误。”


    他还往她身边又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再说,有爷在身边陪着,说不定还能帮你解决些麻烦呢。”


    柳闻莺后颈发麻,别过脸,不再接话,心里暗自祈祷这一路能清静些。


    裴曜钧铁了心要跟着,一副你去哪儿我便黏去哪儿的无赖模样,任柳闻莺怎么劝都不肯回去。


    说话间,马车行至城东坊市前。


    因着今日恰逢大集,通往米粮铺所在街巷的路口,被人流车马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又往前艰难挪动了一段,实在无法再进。


    阿财在外头回禀:“三爷,前头人太多,车马实在过不去了,得步行了。”


    柳闻莺立刻道:“无妨,剩下的路不远,我走过去便是。”


    “步行?这么多人,又挤又热,怎么走?”裴曜钧先她一步皱起眉头。


    柳闻莺已撩开车帘,外头熙熙攘攘,热气蒸腾。


    “三爷若是觉得不便,现在调头回去,也还来得及。”


    正好,她乐得摆脱他。


    “我既然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一点激将法裴曜钧都吃不了。


    他抢先跳下马车,落地站稳,转过身,朝还在车上的柳闻莺伸出手。


    阳光有些刺眼,他逆光站在车下,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


    只有那只伸出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他没忘记她曾经受过伤的脚腕。


    柳闻莺搭上他的掌心,借力落地。


    一触即分。


    “阿财,看着车。”


    裴曜钧吩咐一句,率先朝着坊市走去。


    柳闻莺落后他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汇入拥挤人潮。


    七拐八绕,总算到了丰裕号所在的街面。


    相对宽敞些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丰裕号的招牌黑底金字,颇为醒目,铺面也不小,看上去生意应当不错。


    “就是这儿了,三爷请便,奴婢还有差事要办。”


    柳闻莺福礼,先跨进去,裴曜钧不急,慢悠悠晃进来。


    铺子里伙计正在招呼零散客人,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想必就是周掌柜。


    听到脚步声,周掌柜抬头,先看到前面的柳闻莺。


    她一身藕荷布裙,料子尚可,但样式简单,头上也只簪了根素银簪子,年纪轻轻,相貌清丽。


    今日是府里例行查账的日子,但来人面生得很,不像是常来的管事娘子,更不像是哪位主子。


    如若她是来查账的,怕也是大夫人身边新提拔的丫鬟。


    周掌柜在丰裕号做了十几年掌柜,自认是老人,对府里派个年轻丫鬟来查账,心下便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是走个过场。


    态度上,便带出了几分不经意的轻慢。


    他并未起身,坐在柜台后,拖着长腔问:“这位娘子看着面生,来小店是买米,还是……?”


    周掌柜端详柳闻莺脸上身上,完全忽略被她遮住的裴曜钧。


    柳闻莺将手中的对牌放在柜台上。


    “周掌柜,我奉大夫人之命,前来核验丰裕号本季账目,这是对牌,请掌柜查验。”


    周掌柜瞥了一眼那桃木对牌,确是府中之物。


    “原来是大夫人跟前的人,失敬失敬。


    查账嘛,这账册繁杂,进出琐碎,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得明白的,不如先坐下喝杯茶,我让伙计把总账拿来,慢慢看?”


    周掌柜话说得客气,暗指柳闻莺年轻不懂行,查账不过是做做样子,莫要耽误他正经生意。


    柳闻莺仿佛没听见周掌柜话里的敷衍,平静不已。


    “有劳周掌柜,茶水不必。烦请将本季所有出入流水细账、库房盘存录、往来契据,一并取来,我就在此核对。”


    她公事公办的样子,让周掌柜脸上的假笑僵硬,终究还是转身,朝后堂喊了一下,吩咐伙计去取账册单据。


    他不信她一个丫头片子能看得完。


    等待间隙,柳闻莺也并未坐下,而是走到陈列的米粮样品前,随手抓起小撮粳米,检验观察。


    日光从敞开的店门斜射,在她低垂的侧脸镀上淡金薄纱,她睫毛纤长,投出静谧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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