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屏息凝神,竖耳聆听。


    “柳奶娘此次护主有功,自今日起,柳氏不单是烨哥儿的奶娘,也是我信得过的人。


    往后,她在我跟前,便如紫竹一般。她对你们说的话,便如同我说的话。


    她让你们做什么,你们便需听从,不得怠慢,更不得阳奉阴违,都听明白了?”


    能让大夫人说出“信得过的人”,那可是主子身边最亲近,最体面的位置,柳闻莺算是真真正正在汀兰院一步登天了。


    短暂的寂静后,众人齐声回应。


    柳闻莺立在温静舒身侧,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视线。


    手心有些微汗湿,她没想到大夫人会如此抬举自己。


    她不能也不想辜负大夫人的全然信任。


    柳闻莺向着温静舒和底下众人,再次行礼,“奴婢谢大夫人厚爱,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


    温静舒满意颔首,拍了拍她的手,往下道:“好了,大家散了吧,各司其职。


    闻莺你随我进来看看烨儿,他几日不见你,可不安生呢。”


    在汀兰院照顾裴烨暄多时,到了下值时辰,柳闻莺如往常出屋。


    可还没走出院门,就被下人们不约而同,或明显或含蓄地围拢上来。


    “柳奶娘你可算回来了,身子可大安?”


    “柳奶娘可真是好本事,护着小主子平安归来,往后可得多多提携咱们。”


    “可不是嘛,柳姐姐如今是大夫人跟前的红人,往后在汀兰院,还望姐姐多照拂一二。”


    七嘴八舌,奉承讨好之声不绝于耳。


    有真心佩服她胆识的,有眼热她骤然得势前来巴结的。


    一张张脸上堆着或真诚或虚伪的笑意,目光灼亮,仿佛她身上镀金似的。


    穿越至今,柳闻莺何曾经历过这般阵仗?


    在国公府里,她也是安分守己,能不多说就不多说的奶娘。


    除了必要往来,鲜少有人会特意关注她。


    此时被簇拥在中间,各种目光、话语纷至沓来,柳闻莺有瞬间的受宠若惊。


    但惊惶没有持续太久。


    好歹做了数年的管理工作,非但专业精通,待人接物亦圆融练达。


    “劳大家挂心,我已无大碍。”


    “都是本分,当不起豪杰二字。”


    “往后也还需各位姐姐嬷嬷多帮衬……”


    态度不卑不亢,言辞得体,并未因骤然得势而拿乔,摆架子,也没有因追捧而忘形。


    柳闻莺在众人的包围圈里左右逢源。


    就要离开汀兰院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奶娘,她头上缠着厚厚纱布,脸色蜡黄,孤零零站在一丛月季旁。


    她远远望着这边热闹,嘴唇翕动,踌躇不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柳闻莺不再与众人周旋,找了个借口脱身。


    见她要走,众人也识趣散去。


    柳闻莺不打算掺和赵奶娘的事,可赵奶娘却拉住她。


    “柳、柳奶娘。”


    被叫住了,柳闻莺不得不停步,转头看她。


    “赵奶娘,你不在屋子里照看,小主子醒了怎么办?”


    “小主子刚吃过哄睡着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赵奶娘连连解释,扯着柳闻莺的袖子都快破了。


    “我找你有事,求你帮帮我。”


    她不由分说,拉着柳闻莺往僻静的角落走。


    到了无人处,赵奶娘松开手,双膝砸地噗通一声,竟是直接给柳闻莺跪下。


    柳闻莺吓得后退几步,“你这是做什么?”


    “我知道我先前照看不力,险些害了小主子,是我该死,可我家里还有老小要养活,若是被赶出去,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


    “如今你是大夫人跟前最得脸的人,求你在大夫人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求求她发发慈悲,别把我赶出府去!”


    柳闻莺抽回自己被拽住的胳膊,“你该清楚,府里规矩分明,你的去留是主子决定的,并非我一个下人能插手。”


    “你能的!”


    赵奶娘急得眼眶通红,“方才大夫人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帮你立威,只要你在她跟前替我说几句好话,她一定会答应的。”


    同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逾越主子定下的规矩,更何况赵奶娘犯的是大错。


    见柳闻莺不为所动,赵奶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哽咽着吐露实情。


    “求你了,我家里孩子和公婆生病,常年要吃药调理,每个月都要花一大笔医药钱。


    我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赚不了几个钱,全靠我在府里的月银撑着。


    公府的月银丰厚,外面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差事?若是被赶出去,我家孩子公婆就活不成了!”


    赵奶娘不顾头上的伤,磕头恳求,“求你发发慈悲,帮帮我吧!就当是积德行善,求你了!”


    她情绪激动,动作幅度不小,袖子往上滑,露出一只银手镯。


    柳闻莺看着眼熟,一把擒住她的手,止住她的磕头乞求。


    赵奶娘被她拽得趔趄,抬起涕泪横流的脸,惊愕看她。


    “这就是你当初偷拿李奶娘银手镯的原因吗?”


    话似惊雷,劈得赵奶娘浑身猛颤。


    她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就想用袖子遮住那只银镯。


    “不、不是偷的,是我娘家陪嫁的,你看错了……”


    色厉内荏,仓皇躲闪。


    “是不是陪嫁,你自己心里清楚。”


    柳闻莺抿唇,“起初你有心挑事,偷了李奶娘的镯子死不承认,她被逐出府,背后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


    “如今轮到你自己犯错要被赶出去,倒反过来觉得委屈了?”


    …………


    第107章 小考察


    “我那是有苦衷的啊!”


    赵奶娘急得直哭,还想为自己辩解。


    “而且李奶娘先前在背后说你坏话,还故意刁难你,我把她赶出去,也是在帮你啊!”


    柳闻莺打断她,“我与她的恩怨,自有我自己的处置方式,轮不到你借着我的名头行龌龊事。”


    赵奶娘损人利己,死不承认就算了,竟然还想拿她下水,实在可恶。


    被柳闻莺的气势吓了一跳,赵奶娘没有退却,硬是咬着牙不住作揖。


    “是是是,是我错了,我猪油蒙心,不该那般做!”


    “柳奶娘,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磕头赔罪,只求你看在我走投无路的份上,帮我在大夫人面前开开金口就好。”


    “往后我给你做牛做马,怎么样都行!”


    她磕着头,额前的纱布再次洇出血色。


    一个为了私利可以偷窃构陷同院,如今为了自保又能毫不犹豫出卖尊严,许下空头诺言的人,其心性之卑劣,可见一斑。


    给柳闻莺做牛做马?只怕是引狼入室,反噬其身。


    这样的人,连与她往来,柳闻莺都觉得脏手。


    “我还有事要做,赵奶娘也做好自己的本分吧。”


    柳闻莺抽出裙摆,头也不回离开。


    一刹那,赵奶娘所有的哀求、表演,都似肥皂泡噗地一下被戳破。


    她跪在冰冷地面,刚刚还布满哀戚泪水的脸上,只剩下灰败之色。


    渐渐地,又渗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怨毒。


    自那日温静舒当众立威,柳闻莺正式成为大夫人的信任之人后,生活便彻底改变了轨迹。


    不再仅仅局限于奶娘的职责,她开始跟随温静舒学习打理府外的几处商铺产业。


    起初只是在一旁听着,看着温静舒如何处理账目,如何与掌柜、管事们交谈。


    如何察验货物,如何应对生意场上的各种琐事与突发状况。


    温静舒见她沉静肯学,一点就透,且因着救子之恩,对她格外青眼有加,便也悉心指点。


    柳闻莺学得极其认真。


    白日她跟着温静舒出门,去往实地查看学习。


    夜里她待烨儿睡下后,得空时也核对账目。


    夏日炎炎,京城的日头毒辣得很。


    纵使出门多是乘车,但穿梭于店铺库房之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免不了要曝露在烈日之下。


    不过月余光景,柳闻莺原本白皙的肤色,肉眼可见黑了一层。


    但她那双眼睛,却一日比一日明亮有神。


    从前要为生计打算,如今能接触到商铺的事务,学到新的本事,就像给自己的未来多铺了一条路,心里踏实得很。


    一段时日下来,柳闻莺将温静舒教的内容悉数掌握。


    无论看账本时辨别错漏,还是与伙计沟通时拿捏分寸,都做得有模有样。


    温静舒将她的努力与进步看在眼里,愈发满意。


    午后,温静舒处理完府中庶务,将柳闻莺叫到跟前。


    “这些日子你跟着我学了不少,城西绸缎庄和南街脂粉铺的几本旧账,你也核得清清楚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