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灼在旁边插话:


    “算编外。没有工资,出事先撤。”


    沈皓然不服。


    “你这老板比我爸还抠。”


    陆灼看了他一眼。


    “你爸收二十万还嫌不够,我比不了。”


    沈皓然闭嘴了,过了两秒,又很小声地说:


    “我会看着家里。谁再来,我拍照。”


    沈听晚摸了摸他的头,手机屏幕亮给他。


    “保护自己优先。”


    他点头,跟着秦珂安排的人走了。电梯门合上时,他还扒着门缝看,像小时候第一次上补习班,生怕姐姐转身不见。


    现在屋里只剩两个人。


    海外实验室的邮件被投到电脑屏幕上。沈听晚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文件夹。陆灼站在桌边,逐项看费用。前期评估折成人民币,接近六十万。后续手术另算。住院、陪同翻译、影像传输、海外医疗协调,每一项都能咬下一块肉。


    沈听晚拿笔在纸上列:


    “现有信托紧急医疗预备金?”


    陆灼看了一眼,写:


    “那笔是设备和左耳抢救预留,不够,也不能全挪。老李那边动了会影响后续维护。”


    沈听晚继续写:


    “援助中心借款?”


    “秦珂会帮忙问公益渠道,但时间慢,材料多。”


    “医院分期?”


    “海外那边前期款先到账才排评估。”


    沈听晚停笔。


    她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把路径排开。陆家明抓准了时间窗口。左耳抢救要快,右耳评估要排,海外愿意接手,却卡在钱和担保。陆灼账户冻结,恒越权限暂停,安全屋也暴露。对方没有直接把门关死,只把每扇门的锁眼都塞满沙子。短期最可行的路,要么找到干净资金,要么逼陆家明松手。前者慢,后者痛。


    陆灼把电脑合上。


    “你先睡。”


    沈听晚抬头。


    陆灼拿手机打字:


    “我出去抽根烟。”


    沈听晚看着她。


    “你戒了。”


    陆灼回:


    “没点。”


    沈听晚指了指她口袋。


    陆灼把口袋里的金属打火机拿出来,摊在掌心。那不是沈听晚保存的高考那只,是陆灼后来买的同款。外壳边缘有划痕,开合处被按得发亮。


    “手痒。”


    沈听晚看了她几秒,没拦。


    阳台门被带上。


    夜风从缝里漏进来,窗帘边动了动。沈听晚坐在沙发上,听不见外面的车声,也听不见打火机开合。她只能看见阳台玻璃映着陆灼的背影。


    陆灼站在栏杆边,手里夹着烟,却一直没有点。打火机被她打开,合上,打开,合上。她的肩膀压得很低,整个人卡在玻璃反光里,像被两面墙夹住。


    沈听晚拿起医药箱。


    她走到阳台门边,拉开。


    冷风灌进领口,皮肤起了一层小疙瘩。陆灼立刻回头,把烟收进掌心。


    “怎么出来了?”


    沈听晚听不见,走近,低头看她的手。


    陆灼的右手背旧烫伤边缘裂开了。刚才在陆氏被人推搡,裂口重新渗血,贴过的创可贴被水泡软,边角翘起。她还在用这只手反复按打火机,金属边缘压着伤口,血迹蹭在银色壳面上,很浅,却刺眼。


    沈听晚把医药箱放在阳台小桌上,伸手。


    陆灼把手往后藏。


    沈听晚直接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给我。”


    陆灼看完,没动。


    沈听晚打:


    “病人命令。”


    陆灼低头看她,试图贫一句,可沈听晚的脸被阳台灯照着,唇色淡,发尾贴着颈侧,整个人瘦得能被风刮走。她那句玩笑卡住,最终把手递过去。


    沈听晚拆开创可贴。


    干掉的药水黏住皮肤,她揭得很轻。陆灼的手腕动了一下,又被她按回去。


    沈听晚拿棉签蘸碘伏,擦过裂口。陆灼盯着远处楼顶的红灯,喉咙滚了一下。


    沈听晚打字:


    “疼就说。”


    陆灼看了一眼。


    “不疼。”


    沈听晚继续擦。


    陆灼又打:


    “真不疼。”


    沈听晚停下,抬头看她。


    那一眼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熟的安静。高二那年,陆灼嘴角破了还说没事,沈听晚也是这样看她。看得她一身刺都没地方扎。


    沈听晚把棉签放下。


    她没有打字。


    她拉过陆灼的手,低头贴上纱布,动作笨拙,却每一步都尽量稳。她现在听不见,连纱布被撕开的声响也接不住,只能靠触感确认胶带有没有贴平。


    陆灼看着她忙,忽然说:


    “邮件别急。我能弄到钱。”


    沈听晚没看她,继续贴胶带。


    陆灼把话改成文字,递过去。


    “我能弄到钱。”


    沈听晚读完,打:


    “用什么换?”


    陆灼没有回。


    沈听晚心里那根线绷起来。陆灼一旦说“能”,通常已经把最坏那条路塞进口袋。她不会先叫苦,也不会先求援,她会把自己当抵押物推出去。七年前如此,七年后还是这套破程序。要不是她现在不能骂出声,沈听晚很想问一句,陆灼你这系统多少年没更新了?


    她把手机放下。


    陆灼刚要拿,沈听晚抬手按住她的手背。


    她开口。


    没有助听器的情况下,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气流从喉咙里推出来,字音很钝,尾音不稳。她盯着陆灼的口型位置,凭记忆把那四个字从身体里找出来。


    “七…………年…………了。”


    陆灼的手停住。


    沈听晚握着她缠着纱布的手,一字一顿。


    “你,疼,不,疼?”


    阳台的风把那句话吹散了一半。


    陆灼却像被人按在原地。


    她看着沈听晚,打火机从掌心滑落,砸在阳台地砖上。金属壳弹了一下,滚到花盆旁边。


    七年前的操场,晚霞,廉价创可贴,少女不标准的发音,全都从那句里翻上来。她以为自己这几年练得够硬,修车行的油污、北方分店的寒风、陆家明的压迫、恒越的烂账,全能一件件扛过去。可沈听晚问的是疼。


    不是能不能解决。


    不是钱从哪里来。


    不是下一步怎么走。


    只问她疼不疼。


    陆灼低下头,额头抵在沈听晚掌心。起初只是压着,后来肩膀一下一下往下坠。沈听晚的掌心很凉,贴着她的额发,过了几秒,触到湿意。


    她听不见哭声。


    她只看见陆灼的背一点点弯下去,像终于从长期拉满的弦上松开。


    沈听晚把另一只手放到她后颈,轻轻压住。


    陆灼的手机掉在旁边,屏幕亮着,停在银行冻结通知。几条新短信叠在上面。


    账户限制。


    项目权限暂停。


    车辆资产待核验。


    每一条都在提醒她,陆家明已经开始收网。


    陆灼埋在她掌心里,许久才抬头。她用袖口擦了下脸,动作很快,像怕被看见。


    沈听晚把手机递给她。


    “写。”


    陆灼接过,手指按错两次,才打出一句。


    “我怕。”


    沈听晚看着那两个字,胸口发紧。


    陆灼继续打。


    “我不怕陆家明,不怕没钱,不怕从头再来。”


    她停了很久。


    “我怕又来不及。”


    沈听晚坐到阳台小凳上,把手机接过来。


    “这次你不是一个人。”


    陆灼看着屏幕,喉咙动了动。


    沈听晚又打:


    “也别再替我决定。”


    陆灼点头。


    她捡起地上的打火机,没再按,放到桌上。


    “我有最后一张牌。”


    沈听晚抬头。


    陆灼没直接说,转身回屋,从折叠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箱子外壳落着灰,拉链上缠了一圈黑色胶带,边角磨出毛。


    她蹲下,撕开胶带。


    沈听晚坐在沙发边,看着她拉开箱子。


    里面没有衣服。


    文件袋一层压一层,U盘贴着标签,旧手机用密封袋装好,几本账册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一份文件封皮上,写着陆氏集团子公司税务异常备份。


    陆灼把箱子推到沈听晚面前。


    “我本来不想这么快用。”


    沈听晚看着那满箱资料,指尖贴在文件边缘。


    陆灼拿起一只U盘,放到桌上。


    “可他动你手术。”


    她抬头,脸上泪痕还没完全干,声音却压回了平稳。


    “那就轮到他疼。”


    第130章 降噪耳机重回她耳


    天还没亮,陆灼带沈听晚去了南水巷。


    旧楼外墙潮得发暗,楼道灯一层坏一层。陆灼一手提着那只旧皮箱,一手扶着沈听晚上楼,钥匙插进顶楼铁门时,锈屑落到她指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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