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晚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猜到父亲会打电话,没猜到这么早。昨晚那张纸还压在互补计划里,汤渍像一个没处理完的句号。


    她写:


    “我不想换。”


    陈老师看着纸,没有马上说话。


    沈听晚继续写:


    “前排人多。老师背身讲,我看不到。后排可以看陆灼写给我。”


    陈老师点头。


    “这些我都记下来。”


    沈听晚抬头。


    陈老师说:


    “但你爸爸担心陆灼影响你。这一点,我也要考虑。学校要对家长交代,也要对你负责。”


    沈听晚写:


    “她没有影响我变差。”


    陈老师拿起她上周的数学小测卷,推到她面前。


    “你最近数学订正完成得比以前好。”


    沈听晚看着卷面上的红勾,手指轻轻压住纸边。


    陈老师又拿起另一张。


    “陆灼的单词听写,也比前两周好。这个我看得到。”


    沈听晚抬头。


    陈老师把两张卷子叠好。


    “所以我没有马上答应你爸爸。”


    她松了一口气,刚要写,陈老师抬手示意她先听。


    “但听晚,你也要回家沟通。家长的担心不能靠我一句话压回去。你不想换座位,就要说出理由,也要拿出能让他们安心的结果。”


    沈听晚写:


    “期中成绩?”


    陈老师看完,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这是其中一个。”


    沈听晚又写:


    “安全呢?”


    陈老师看着她。


    “放学路线,回家时间,跟谁同行。你爸爸会盯这些。”


    沈听晚把这几个词写下来。


    她心里盘了一遍。


    父亲的牌有三张:安全,学习,陆灼风评。她能回应学习,能回应路线,却很难回应风评。因为风评长在别人嘴里,剪不断,烧不完。硬碰只会让父亲更确定她被陆灼带偏。


    她得找一张父亲不能随便推开的牌。


    “老师。”


    她写。


    “如果调座位,会提前告诉我吗?”


    陈老师看完,放下杯子。


    “会。”


    她又写:


    “会告诉陆灼吗?”


    陈老师停了停。


    “如果真的调,全班都会看到。”


    沈听晚的笔尖在纸上压了一个点。


    早读铃响了。


    陈老师指了指那张纸,放慢口型。


    “这张我留一份,方便后面沟通,可以吗?”


    沈听晚点头。


    陈老师这才把她写的纸收进抽屉,又递给她一张期中复习安排。


    “先回去。今天暂时不动座位,但我会观察这周情况,也会问任课老师。”


    沈听晚把纸接过来,站起身鞠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时,陈老师又叫住她。


    “听晚。”


    她回头。


    陈老师看着她,口型放得很清。


    “你可以为自己争取,但别把所有话都憋在纸里。该让大人看见的,要让他们看见。”


    沈听晚点头。


    她回到教室,陆灼正趴在桌上,校服外套盖到手肘。她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动静,抬起眼皮。


    “陈老板找你?”


    沈听晚坐下,摇头,又点头。


    陆灼看着她的动作,坐直了一点。


    “这是摇头售后加点头补丁?到底找没找?”


    沈听晚写:


    “问座位。”


    陆灼拿笔的手顿住。


    前排赵鹏正转过来借修正带,听见“座位”两个字,脖子一伸。


    “谁要换座位?”


    陆灼把修正带丢过去。


    “你。换到讲台底下,方便陈老师人道救援第三题。”


    赵鹏抱着修正带缩回去。


    “我就借个东西,怎么还附赠流放。”


    周围几个同学小声笑,笑完靠窗那排有两个女生压着声音,话从练习册后面漏出来:


    “是不是沈听晚家长不让她跟陆灼坐啊?”


    “早上她去办公室了。”


    “陆灼风评那样,家长担心也正常吧。”


    最后一句声音不大,沈听晚没听全,只看见那女生嘴唇动得快,旁边的人用胳膊碰了碰她。


    陆灼趴回去,脸埋在手臂里。她的另一只手却放在桌下,指腹一点点扣着椅子边的裂纹。


    沈听晚看见了。


    她写:


    “不是你。”


    陆灼偏头,看完那三个字,把纸推回去。


    “上课。”


    她说得很轻,纸角却被她指腹按出一道很深的白痕。


    沈听晚还想写,语文老师已经进门。老师翻开课本,背过身在黑板上写诗句,粉笔划过黑板,教室里安静下来。


    陆灼没有再问。


    她把草稿纸放到两人中间,老师每背身补一句,她就写一句。


    “这个作者生平不用全背,记贬谪时间。”


    “默写重点是第三联。”


    “她刚才说期中可能考情景式。”


    字写得快,边角有些飞,但每一句都能接上沈听晚漏掉的口头内容。


    沈听晚低头看纸,鼻尖有点酸。


    她以为陆灼会问,是不是你爸嫌我,是不是要换走,是不是我拖累你。陆灼一句都没有问。


    下课铃响,教室刚乱起来,陆灼把那张草稿纸往她那边推。


    纸的最下方多了一行。


    “你坐哪,我都能写。”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握笔的手停了很久。


    她写:


    “很远也写?”


    陆灼看完,笔尖往桌上一点。


    “全班最远也就这点距离,又不是把你调去月球。真调月球,我申请航天补贴。”


    沈听晚的胸口松了一点。


    她写:


    “你不问?”


    陆灼把课本合上。


    “问了你也为难。”


    沈听晚抬头。


    陆灼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她本子里。


    “先把今天的课听完。座位这事,等它真长腿走到我们桌边再说。”


    赵鹏又转头。


    “啥长腿?”


    陆灼看他。


    “你的第三题。”


    赵鹏立刻转回去,背影透着对数学的敬畏。


    上午第一节课后,陈老师进班,把陆灼叫到走廊。


    走廊光线白,风从栏杆吹进来,吹得通告栏上的纸轻响。沈听晚坐在座位上,看见陆灼站在门口,手插兜,侧脸被门框挡住一半。


    她听不见走廊上的话,也看不全口型。


    班里却开始传。


    “真要换啊?”


    “估计吧,家长都打电话了。”


    “陆灼也挺惨,刚洗白又被嫌弃。”


    “别说了,她听得见。”


    “沈听晚听不见啊。”


    这句话落下,旁边有人踢了说话的人一脚。


    那个女生说这句时正好侧着脸,嘴唇的形状被窗光照得很清楚。


    沈听晚没有听见声音,却看见了“听、不、见”三个字。


    沈听晚把笔放下。


    她翻开本子最后一页,露出陆灼写给她的那张大字纸。


    “我听不清,请写给我看。”


    她把纸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刚才说话的女生看见那行字,脸上挂不住,低头装找书。


    沈听晚不是想替谁争辩。


    她只是忽然不想再坐在那里,被人当成一块不会回头的玻璃。


    她又在旁边写了一句:


    “我看得见。”


    女生的手停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小块。


    那一小块安静像被橡皮擦掉了声音。刚才说话的女生把书翻过一页,又翻回来,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陆灼回来时,先看见桌上那张纸,再看见前排几个人坐得比升旗还直。


    她拉开椅子坐下。


    “你刚才开了什么大招?”


    沈听晚把纸推给她。


    陆灼看完,低笑了一声。


    “可以啊,沈老师今天不走温柔路线了。”


    沈听晚写:


    “我不想一直解释。”


    陆灼把纸还给她,声音压低。


    “那就少解释,多留证据。刚才陈老师没说细,只说暂时不换。”


    她停了停,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


    “剩下的,我猜也不难猜。”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在纸上写:


    “刚才走廊上说了一半。”


    她停了停,又补:


    “够用了。”


    沈听晚看着“够用了”三个字,心往下沉了一点。


    够用的意思,是陆灼已经猜到沈家在拦。


    晚自习第二节,陆灼写课堂重点时漏了一个字,又很快划掉。


    沈听晚看见她指节抵在纸边,指甲把旧伤口抠出一点红。


    她想写“疼吗”,陆灼却先把纸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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