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题。”


    纸上的字还是稳的,甚至比白天更整齐。


    只有那道划掉的墨痕横在旁边,像一截压住没断的线。


    晚自习结束后,沈听晚收拾得很快。她低头把陆灼写的课堂补充按科目夹进本子,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再抬头时,身边的椅子已经被推回桌下。


    陆灼的书包不见了。


    桌面上只剩半截铅笔和一张草稿纸。


    沈听晚拿起来。


    上面写着今天语文老师背身补的全部重点,最底下还有一行短字。


    “我先走。”


    她抬头看向窗外。


    操场那边的灯亮了一排,看台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正一个人往高处走。


    沈听晚把那张写满课堂重点的纸夹进本子,指尖按住最后那句“我先走”。


    她站在窗边看了三秒,随后把本子抱进怀里,转身往楼梯口走。


    第33章 她以为自己拖累她


    陆灼坐在看台第三排,薄荷糖盒在掌心转了两圈,又被塞回书包最里层。


    操场的灯坏了几盏,跑道边的草被风压低,教学楼的晚自习灯一格一格灭下去。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亮了一次,是老王便利店的排班提醒。


    明晚六点到九点。


    陆灼没回。那三个小时原本是她给自己找的借口——不回临时住处,不接陆家的电话,也不用对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还醒着。


    她盯着跑道尽头的白线,心里把今天的事拆开。


    沈听晚被叫办公室,家长打电话,调座位,班里传话。她不需要谁把完整答案递过来,题干已经够全了。沈家不想让沈听晚跟她坐一起,理由也不用猜,通报批评、打架、风评差,随便拎一个都够家长皱眉。


    这事换她来判,也能判得很顺。


    一个听不清的好学生,一个刚写完检讨的麻烦同桌。


    把她俩拆开,听起来很像成年人会做的正确选择。


    正确得让人烦。


    陆灼从书包侧袋摸出那张互补计划,纸被压得很平。沈听晚的字在左边,她的字在右边。两个名字挨着,像一份很小的协议,没盖章,也没见证人。


    风把纸角掀起来。


    陆灼用手按住。


    她可以往后退一点。


    不送沈听晚回家,不在课间凑太近,不替她出头时少点动静。只要退得足够好看,沈听晚在家里就少挨几句。


    她把这个方案想完,自己先嗤了一声。


    说得跟退出群聊一样简单。


    “陆灼。”


    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陆灼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下面一排,过了几秒,沈听晚绕到她正前方,站到灯能照到的位置。


    她跑得有点急,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手里还攥着本子。左耳后的新机小灯亮着,在昏暗里显得很小。


    陆灼抬头。


    “你怎么来了?”


    沈听晚看她的嘴,喘了两下,翻开本子写:


    “你没有等我。”


    陆灼把互补计划折起来,塞回书包。


    “我有事。”


    沈听晚写:


    “坐看台有事?”


    陆灼扫了一眼纸。


    “观察学校基础设施。灯坏了三盏,建议陈老板拨款。”


    沈听晚没有笑。


    她坐到陆灼旁边,把本子放到膝盖上。


    “你听见了多少?”


    陆灼看着跑道。


    “够用。”


    沈听晚写:


    “够用多少?”


    陆灼没接。


    风从看台背后吹过来,纸页翻了一下。沈听晚用手压住,笔尖戳在纸面,留下一个深点。


    她把纸推过去。


    “我爸找老师,不是我的意思。”


    陆灼看完,肩膀松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我知道。”


    她把“知道”咽回去太晚,话已经出口。她皱了下眉,换了句。


    “我没把账算你头上。”


    沈听晚写:


    “那你为什么走?”


    陆灼看着那行字。


    这个问题比英语第十八个错词难多了。


    她可以说便利店有班,可以说烦,可以说风景好。每个答案都能糊过去。沈听晚坐在她旁边,没催,也没把本子收回去。


    陆灼把手搭在看台边缘,水泥粗糙,磨着掌心。


    “你爸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


    沈听晚抬头。


    陆灼开口时,语气比平时低。


    “我确实打架,确实被处分。你跟我坐一起,班里传话也先传你。以后再出点事,你家里第一个怀疑我。”


    沈听晚写:


    “所以?”


    陆灼转头看她。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离你远点。”


    纸页被风吹起,沈听晚按了两次才按住。


    她看着陆灼的口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可手还稳稳压着纸角。


    她写:


    “你也这么想?”


    陆灼没答。


    沈听晚继续写:


    “别人说你影响我,不等于你真的影响我。”


    陆灼盯着那行字,喉咙像卡了块干面包,咽不下去。


    她抬手把纸往回推。


    “他们会一直说。”


    沈听晚写:


    “我也会一直写。”


    陆灼被她这句堵得说不出话。


    远处有人在操场边收篮球,铁网被球砸了一下。沈听晚左耳的新机收进那声响,她眉头压了压。


    陆灼立刻伸手,像在教室里敲课桌那样,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台面上轻敲了两下。等她看过来,放慢口型。


    “球声。”


    沈听晚点头。


    陆灼说完,自己停住了。


    她都准备退出了,手比脑子快,还是先替她补声音。


    真有出息,撤退撤得跟原地打转似的。


    沈听晚把本子往她那边推。


    “你刚才还在帮我。”


    陆灼看着纸,笑了一声,没多少力气。


    “习惯。”


    沈听晚写:


    “习惯也可以留下。”


    陆灼低头,脚尖踢了下看台台阶。


    “沈听晚,你爸不是周茜。他不是欺负你,他有家长的理由。安全,学习,名声,哪条都能压你。”


    沈听晚写:


    “他压我,不代表我要全听。”


    陆灼抬眼。


    沈听晚写字的速度比平时快,字边有点乱。


    “我以前怕给妈妈添麻烦,怕让老师重复,怕别人等我。很多事我都点头。点头最省事。”


    她停下,换了一页。


    “可是点头之后,我还是听不见。”


    陆灼看着那几行字,掌心里的薄荷糖盒被她捏得轻轻凹下去。


    沈听晚继续写:


    “换座位以后,我可能更听不见。”


    陆灼的下巴线收紧。


    “前排离黑板近。”


    沈听晚摇头,在纸上写:


    “前排人多,挡口型。老师背身,我看不到。很多人说话快,也不会等我。”


    她抬头看陆灼,一笔一划写下:


    “你会等。”


    陆灼把视线挪开。


    操场上最后一个球被装进袋子,学生拎着球袋往体育馆走,影子被灯拉长。校门口门卫的手电光偶尔扫过来,住宿生还在三三两两往宿舍楼走。


    沈听晚把那张纸压到看台水泥上,推到她手边。


    “你问我,你是什么。”


    陆灼一怔。


    她确实想问。


    想问自己在沈听晚那里到底算什么,麻烦,救命稻草,还是临时借来的耳朵。可她没开口,沈听晚却先把问题从她喉咙里拿出来了。


    陆灼看着她。


    沈听晚低头写:


    “你是我自己选的同桌。”


    风吹起纸角,陆灼伸手按住。她的手背上还有旧伤,结痂边缘被课桌磨得有点翘。


    沈听晚看见了,从书包里拿出创可贴。


    陆灼想躲。


    “这点伤不用。”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没理,撕开包装,把创可贴递过去。


    陆灼盯着那片创可贴。


    黄昏操场边,沈听晚第一次问她疼不疼的画面从脑子里翻出来,创可贴也是这样小小一片,硬是把她三个月没人管的烂账撬开一个口子。


    她伸手接了。


    “行,甲方医疗补贴。”


    沈听晚写:


    “乙方不要乱跑。”


    陆灼把创可贴贴上,按了按边缘。


    “你现在管得越来越宽。”


    沈听晚写:


    “互补计划。”


    陆灼看着她,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散开一点。


    “那你回去怎么跟你爸说?”


    沈听晚的笔停了。


    她没有马上写。


    陆灼看出来了。


    “没想好?”


    沈听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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