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溪愣住了,他看着段小刀,突然意识到段小刀竟对孩子比他开明很多。
宴聆病危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而宴聆本人却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中午走出了ICU。
徐文溪的手下松懈了,医生都是他的人,他穿着淡薄的病号服,一步一步靠近疗养院里最大的人工湖。
他光着脚跨过围栏,在湖边坐了五分钟,纵身跃下。
冰冷的湖水钻进肺里,他纵容身体下坠,被硬生生虚耗透了的身躯越来越沉,气泡从口鼻中溢出,光在水里是流光溢彩的画卷。
他感受到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然而,迸溅的水花由外向内爆冲来,一个人影几乎遮住了全部的光线,把他的画卷和安逸全全打碎。
他被人抱住了,有力的臂弯搂住他的腰,他的脸埋进那人结实的胸膛里,一股股红色的血水在眼前飘散……
这个人抱着他往上浮,只是几秒钟而已,却好像过了半辈子。
阳光被遮得很死,风把血液里浓烈的小草味送给宴聆。
宴聆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他的脸,但这段时间做戏做得太全,他的身体居然真的经受不住一场溺水。
“方兰音……方兰音……!”
没有人回答他,他只能固执地揪住那个人的衣袖。
直到昏迷前,他一直抓着这个人。
第125章 病房里的贴贴
宴聆紧紧攥着手心,生怕一松手方兰音就又逃走。
可宴聆再次睁开眼,看见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好像回到了刚做完腺体移植的日子,脖子里是剧痛,脑袋昏昏沉沉,一睁眼就被禁锢在纯白的压抑的病房里,把他一个alpha关得下不来床,连走路都吃力。
他恍惚了很久,突然急喘了一口气,用力攥紧手心,“方兰音!”
陪在他身边的是段小刀,宽厚温暖的手掌按住他的额头,擦掉他脸上的冷汗。
宴聆看着他,嘴里喃喃了一声“小刀哥”,段小刀的眼睛就红了,长得很严肃桀骜的alpha眉心一皱,心疼的差点说不出话来,“文溪少爷怕他又说错话惹你伤心,所以没敢来陪你。”
宴聆摇头,说不是他们的错,“我看到方兰音了……”
段小刀面色惨白,手掌更频繁地去摸他的脸,“别说胡话……”
宴聆用力抓了抓手,“我、我拉住他的袖子了……你们没有抓到他?”
段小刀一愣,说:“救援的人赶到现场,你手里只有一件外套,应当是救了你的好心人留下的。”
宴聆挣扎着坐起身,“外套呢……?外套在哪里?”
段小刀从病床底下抽出塑料袋,怕湿漉漉的衣服弄脏宴聆,可宴聆劈手夺过衣服,被浓烈的水草腥味刺得干呕。
是水草,不是小草……
他丢开衣服扎进枕头里,段小刀怕他难过,刚要出言安慰,宴聆说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段小刀哪敢真的放他一个人待着,可宴聆扯起被子,缩到一边去了。
段小刀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宴聆很小的时候很怕黑,但徐文溪总是很忙,没时间陪他,就算有时间也会被徐呈澄叫走,宴聆就小小一个缩在大床上。
段小刀每次路过房门,都能听见孩子极小声的啜泣。
可他来到床边,想要抱起他哄一哄,却发现孩子早就睡着了,是在梦里哭。
因为没人知道宴聆梦见了什么,所以格外心痛。
现在宴聆已经不会怕黑,他们的安慰也像从前一样无用了。
段小刀给他盖好被子,确保病房里没有尖锐物,顺从了宴聆的意愿,安安静静退到病房外。
徐文溪站在门口,看到他出来,眼里流露出愧疚:“他说什么?”
段小刀摇头,“什么都没说。他没觉得你说错话。”
其实段小刀也觉得徐文溪没说什么,但得知宴聆跳湖的那一刻,徐文溪认定是他说错话把孩子逼疯了。
段小刀看他头发乱了,想伸手给他顺一顺,但徐文溪恰好偏过头去看走廊里路过的医护,错过了。
段小刀收回落空的手,跟以前一样站在属于他的位置,“给他时间静一静吧。”
徐文溪看向他:“从前不让你陪你非要陪,现在允许了你反倒不干了。”
段小刀心里刺痛,面上不显:“他需要的时候已经过了。”
就像他们的感情一样,都过了。
徐文溪哽了一声:“你们都在怪我。”
段小刀垂下眼,手指勾住他的手腕,像小时候一样搓搓他的腕子,“没怪你。”
徐文溪靠在他肩上,难得依靠了别人,问:“以后该怎么办?”
段小刀搂着他给医护让路,“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总觉得方兰音或许真的还在……”
宴聆跳下去的地方非常偏僻,加上近期人工湖刚维修过,列了牌子禁止入内。宴聆避开所有守卫,孤身跳进湖里,怎会那么恰好就路过了一个会游泳的路人呢?
救人之后还不留名,连面都没露就消失在疗养院里……
段小刀担心自己是太希望方兰音还活着,不敢把这些猜想说给徐文溪听,免得他当了真拿去哄宴聆。给了越多希望,破灭的时候只会更绝望。
医护推着医疗车进到病房,段小刀看徐文溪脸色发白,“我陪你休息一会儿吧,你好几天没合眼了。”
徐文溪还在往病房里看,“没这么娇气。”
段小刀:“你又不是铁打的。”
徐文溪说着不用你管我,被段小刀拉走。
宴聆把病房外的动静都听在耳朵里,下次见到文溪哥,他会告诉他,他不会想不开的,让他放心。
如果方兰音真的死了,他活在世上活受罪就当是惩罚了。不用祝他释怀,也不用祝他敞开心扉。辜负真心的人,是配不上过好日子的。
那件湿漉漉的外套被段小刀拿走处理,可那股腥臭的水草味还在他鼻尖萦绕,嘲笑他连方兰音的信息素都认错,拉着陌生人叫方兰音的名字。
他扯上被子蒙住脑袋,水草味却越来越浓烈。
宴聆蜷缩着,手掌贴在缝合线处,腺体在身体里活泼地运作,他不禁去想:方兰音那么在乎方块,要是他挖了腺体,方兰音会回来报复他吗?
应该会的吧?只要方兰音还活着,就一定不会放过他了。
小刀哥收走了屋子里所有的尖锐物品,可他还有一双手可以掐死自己,他还有满口牙可以咬断血管。人只要想死,总能比想活找到许多办法。
手指不自觉用力,指尖快要掐进肉里,一股一股恶念逼得他想生生撕开缝合线,挖出脖子里鲜活的腺体。
医疗车推到床边,输液器开始滴滴滴地叫,医护牵起他的手,像寻常一样要给他扎针。
宴聆把脸扎在枕头里,不想看。
不知过了多久,他哭累了,快睡着了,后知后觉手居然还被医护握在手心里,他瞬间起了脾气,抬手就要揍这个轻薄无力的家伙。
然而,挥出去的手被对方紧紧攥住,力气大到快要把他的手腕捏碎。
宴聆猛地转过头,一道黑影兜头压来,病床吱呀一声巨响,被子和病号服掉在地上,堆叠出暧昧的痕迹。
双手被压在脸侧,琥珀色的眼眸势在必得地盯着他,宴聆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身上的人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宴聆脖子上的伤痕上,“想死?”
宴聆怔怔地盯着他消瘦的脸,下巴尖了,皮肤也晒黑了,“嗯……”
方兰音摘掉口罩,手指抓住他的头发,冰冷的唇落在宴聆耳边,咬着牙说:“没门。”
缝合线被连续亲吻了很多下,他吮住宴聆抓出的伤口,大猫似的舔舐止血,蹭着他的耳尖呢喃:“不是讨厌我么?我死了,你为什么想不开。”
双手被方兰音束缚,宴聆没法遮住双眼,一下就被方兰音看穿了眸中撕心裂肺的痛意,“没有……”
方兰音沉下眼眸,把泪珠子憋回眼眶里:“不讨厌?”
宴聆闭着眼点头,低沉的哽咽之后是肯定地“嗯”,“从来没有讨厌过……”
哪怕怀疑方兰音做了很多错事,他也是自责,他一意孤行把方兰音从汐岛带回京城,却没有把方兰音教好。
从来没有讨厌过他,只是觉得他不该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方兰音自嘲一笑,嗓子沙哑地像砂纸刮过墙皮,“是因为知道腺体是方块的,所以对我多了点容忍。”
他说着话,双手把宴聆束缚得更紧。他知道,宴聆心软得要命,只是给方块面子所以才跟他服软。是因为愧疚和亏欠,不是爱了。
把方块的鉴定报告放在末尾是方兰音斟酌过后的决定。他不是个好人,不是在承受了冤屈和质疑之后能洒脱放手的性格,他忍了很久,他学着放手,却根本做不到不留余地地放过宴聆。
所以他用最残忍的手段告知宴聆真相,让宴聆对他的恨和讨厌都失去道德根基,让宴聆这样一个心软的人为他痛苦。知道宴聆的死穴,他自认这个决定足够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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