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弘见了,过来低声道,“瞧着只余一口气了,看医也不成,就顺着二郎罢,他那脾气拗起来可没个回转。”
燕垂沉脸冷哼了声,到底摆了手。
何光才要拦,被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何莹拉住,“去得不痛快最是折磨,陪着的人也一样。”
陈昂赶忙推着老医工过去,燕行就那么席地而坐,将李令妤横抱在怀里由老医工探看。
路上已得陈昂说了,知晓是半步梅熏香同杏仁蜜浆水相冲诱发出的毒。
如此下毒法老医工虽头一回听说,但这类毒却不稀奇,连饮了七日杏仁蜜浆水之下,毒性已诱发至深,神医扁鹊来也无力回天。
老医工探了下李令妤鼻息,又翻了她的眼皮,摇头道,“让她安心走罢。”
燕行却执意留人,转向那年轻的医工,“你来。”
那祝姓年轻医工该是被老医工压制得不得出头,这时得了机会就想抓住,他不顾老医工难看的脸色上前,探得李令妤还有呼吸后,急忙翻出银针在李令妤手臂和脖颈处的几处穴脉上扎下。
他拿着剩下的两支银针,有些为难地在李令妤心口比划着,“这两针要护住她的心脉,丁点错不得,隔衣下不准针,需得露出心口。”
燕行抬眸看了陈昂一眼,陈昂立时脱下外袍,和田勖拉住两头,背身撑起衣袍挡在前面。
燕行一丝犹豫也无,两下扯开李令妤的衣襟,解了里衣的带子,拉开心口处巴掌大的位置,同医工比划的大小一丝不差。
祝医工屏住呼吸,目不斜视,小心再小心的将银针扎下去。
心脉处扎下银针后,李令妤嘴角不停溢出的血就减了流,细小了许多。
祝医工来不及抹汗,来回把着李令妤左右手的脉象。
他下手施针,是想暂截住最后一线毒素蔓延,让中毒者醒转会儿,让燕行同她说几句话也好。
才听燕行说两人已订下终身,祝医工正是知情的年纪,不免被触动,这才明知不可救,还要上手一试。
可这会儿合着脉象,他却咦了声,“是哪里出错了,按理连饮了七日杏仁蜜浆水,毒素该已至肺腑,只等着今日这一盏下去将毒素诱发尽出,这会儿的脉象却是还差着些火候,倒似还差着两三盏的样子?”
燕行盯住他问,“是还有救?”
祝医工只觉压力倍增,却也不敢乱给保证,唯有实话实说,“从脉象上看是还有一线生机,只此毒甚为歹毒,人纵是救回来生机也去了多半,需常年累月的将养,将来怕是……怕是难有子嗣。”
燕行却笑了,伸指朝李令妤脸上虚点了下,“见天将丧气罩体,半死不活挂在嘴边,这下真要成半死不活的了,可是如意了?”
祝医工这才觉出不对,结合现场人的态度,猜到眼前中毒的女子该是自我了断。
想到关于燕行的那些传闻,怕有万一要担干系,他又转了口,“也得这位娘子有向生之心,不然也难有把握。”
燕行却是没有商量的余地,“拿出你的看家本事,但有一口气也要给她留下,往后你就随身给她医治,月俸按最上等的来,不必回医馆了。”
祝医工正担心回医馆后,老医工的打压会变本加厉,这下没了后顾之忧,当即拿出全副心力给李令妤诊治。
他从袖里摸出个两指大的玉瓶,从里面倒出枚乌黑药丸,“这是我家传的解毒丸,虽不是专对这个毒的,却也能清出多半毒素。”
他四下扫了眼,“需得用温水化开服下。”
闻言,陈留公主身边的那个长御提了注子拿着盏过来,“这里有热水,才我们公主还喝过,若信得过……”
“祝医工也是个憨实的,嘴里说着“水里下毒最好辨”还真将水倒盏里嗅闻一番,道了声“无毒”后,才将那乌黑药丸放盏里化开。
他小心地将盏凑到李令妤嘴边,医工都会灌药,只见他轻捏起李令妤的鼻尖,待李令妤微张了口,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往里喂下。
眼看着灌进了多半盏,祝医工长出了口气,才要继续,就见燕行怀里的人微拢了下眉,才灌进去的药顺着她的嘴角一口全倾了出来,脸色也开始灰败起来。
这是显了死相,才施针挽回的那点生机就要消耗了。
祝医工又是心疼又是急,“这药丸就剩两丸,要再进不得药,我也是无法了。”
燕行抬袖将李令妤脸上颈上嘀嗒的药汁抹了,沉声道,“再化一丸,我来喂。”
祝医工腹诽着我一个医工都灌不来的,就凭你是燕二公子就能灌进了,那还要医工做甚……
手上却不敢怠慢,又添了温水,掰了半丸药化进去,还不忘解释,“需留得半丸以防万一。”
燕行接过药盏,目视着祝医工,“转过去。”
祝医工先还没回过味来,待看到燕行就盏饮下一口药汁,慢慢低下头去……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祝医工如被蜂虫叮咬了一口,先是捂眼,后又捂嘴,手忙脚乱地背过身去。
本来没想到的,他这样慌忙转身,转得又过大了,一下出了陈昂和田勖用衣袍遮挡出的范围,也都听见了燕行的那句“转过去”,这下哪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就有没反应过来的,边上的也都尽告诉了。
这下杜涣都服了,燕行狠起来对自己都不留余地。
这一会儿,杜涣已从许方等人那里尽知了这段时日发生的各样事。
别人看不出,杜涣却知何氏想何莹嫁燕行的目的,是看中了燕行的晓勇能战,想扶起他同何氏几家姻亲互相制衡,或者还想他带出几个能战的何氏子弟。
燕行该是察觉到何氏的打算,他岂是甘于做人手中刀斧的,这才于棠苑宴闹了那样一出,让这门婚事不成。
只这样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只要燕垂没实力同何氏翻脸,就要按着何氏的意思放逐燕行于并州权势中心之外。
他知燕行意在常山郡,燕行还是年少轻狂了些,以为借着李令妤这个李垚之女的名头,可以在常山郡招揽能人贤士壮大,也不想想何氏怎么会让他去常山郡。
可惜了,燕行的那股狠劲儿若是用好了,该是燕垂开疆拓土最好的利器。
好在,燕垂和何氏终有一战,希望到那时燕行别被磨掉了锐气。
别个想不到这样多,都想着只要李令妤活过来,燕行怎也要娶李令妤了。
这边兄长燕璟还对人家不能忘情,那边燕行就娶了兄长所爱,到时一大家子该如何相处面对?
传到外面去,燕氏的家风也坏了,到时燕氏一门的婚事都要被牵连到,稍讲究些的人家都不会考虑燕氏。
这个燕行顺风顺水惯了,燕璟算计他,他也没少给燕璟堵心,两人可说都斗了个旗鼓相当,他也未亏怎就这样不依不饶的。
谁都不信他真喜欢李令妤,所以就更怨他为兄弟相争,等给事做绝了再后悔,害人又害己。
那边燕行好似吮喂好了药,问着祝医工,“还要如何?”
一下又都支起耳听着那边的动静。
祝医工面红耳赤地转过身,心口还咚咚地跳个不停,不是他不顶事,实是离得太近,那口对口吮喂吞咽的声音就在耳边,避也避不得,就算他是医者仁心,也免不了浮想联翩。
他眼都不敢抬,眼角瞄准位置,飞快地先将李令妤心口的针拔出,又依此将另几枚针也收了,“待我拔了针,要就近找处清净地方,一会儿解毒丸起了效,我还要行针将毒素引出来。”
就见燕行将李令妤衣襟掩实了,才对陈昂和田勖道,“收了吧。”
陈昂和田勖这才收了撑起的衣袍,陈昂也不套上,忙着上前问道,“是回咱们那里么?”
祝医工摇头,“李娘子挪不得那么远。”
人群里程菖忽然挤过来,他指着身后的书馆,“楼下有间观书小室,几张榻合起来能躺人。”
“你带路。”燕行抱起人大步向前,程菖白着脸快步跟上。
陈昂和田勖小跑着抢到前头,问了程菖是哪间屋,先一步进去将几张榻拼好。
燕行按着祝医工指点,将李令妤平放在拼好的榻上,祝医工一刻不敢耽搁,让燕行给李令妤去了鞋袜,就开始在她的腿侧,腿弯,臂侧,臂弯几处,以及十个指尖和脚趾尖上都行了针。
约过了半刻,他先是挨个拔动李令妤十指尖的针,没一会儿针尾处就有黑色的血珠子滴出来,待十指都引出十余滴黑血珠后,他又在十趾尖如法炮制……
待指尖趾尖都出了遍血珠,祝医工才停下来擦汗。
“人的血气就那么些,若一气儿将毒血都引出来,根本受不得,今日先引出这些保住命,下剩的需慢慢来。”
燕行还是抬手往李令妤鼻下探了,皱眉问,“她何时能醒?”
他话才落,榻上的人似回应他一样,微弱的哼了声,燕行弯身去听,她又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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