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真拿得起放得下,转身对何光道,“原想给何副使一个惊喜,妤娘却不给我机会。”


    又为李令妤求情道,“妤娘想是思父太过糊涂了,咱们都不要和她计较。”


    若真有十三州舆图,这里毕竟是并州,何光捏紧的拳又慢慢松开,“我是晚辈,自要听燕公吩咐。”


    李令妤也不急,等他们商量妥当,才继续语出惊人道,“真是对不住了,却是我诓骗了使君,我阿父的藏书里并没有隐匿十三州舆图,叫使君拿一州来换,真是破费了。”


    燕垂和何光几乎是同时咬牙问出,“真的没有舆图?”


    李令妤一点惧色都无,“我阿父那样旷达疏阔的,拿得起放得下,既烧了舆图,又怎会留后手,我不过随口一说,难为诸位竟信了。”


    停了一下,她笑里带着股邪性,“其实你们若想要十三州舆图,倒也不是没法子,往下头找我阿父罢,换了个地方见故人,他该会予你们一观。”


    “阿妤,别说了……”燕璟声音里带着求恳。


    “大郎退下。”燕垂喝退燕璟,文瑜改为大郎,显见他将想带离李令妤的燕璟都迁怒了。


    燕垂也不往上望,“李公独女的身份也救不得你,有什么话都一气说罢。”


    燕璟还想上前,却被陈留公主身边的几个侍御扯住,一时挣脱不开。


    李令妤朝燕垂行了一礼,“使君大度。”


    何光却没了耐性,阴恻恻地朝上点着,“燕公将人交给我罢。”


    李令妤笑微微地朝何光致意道,“些许小事,就不劳何副使了。”


    她从廊上的小案上端起一盏,慢声道,“野有半步梅,制于熏香,闻月余,饮入杏仁之浆水,七日则杀人于无形。”她将手中盏朝上举了下,“说来,这杏仁蜜浆水我已饮了六日呢。”


    下头燕璟振臂挣脱开几个把着她的侍御,颤声喊道,“阿妤不要喝。”


    一直未说话的燕行忽然走后头走过来,“没有半步梅熏香,再多少盏杏仁蜜浆水也毒不死人。”


    “是呢。”李令妤接道,“真是巧了,我的书案上好似熏进了半步梅的香气,如此,我该是中毒已深了罢?”


    这下燕行脸色上也失了淡定,“是哪个?”


    李令妤俏皮地反问,“将军猜会是谁呢?”


    燕璟转向陈留公主,眼里全是锋锐,“公主有怨只管朝我来,不该对阿妤动手……”


    “驸马以为是我?”本就勉强支撑的陈留公主,立时摇摇欲坠,被长御扶住,才不致倒下。


    “与公主无关。”李令妤给公主开脱道,“说来公主也是受害者,我要不说,她就是那个替罪羊。”


    “多谢妤娘子。”长御感激地朝李令妤行礼,道,“本来我们公主没想往书馆送杏仁蜜浆水,是闻得荀七娘子四下同人说杏仁蜜浆水好喝,才往过送的。”


    那边荀七娘子吓得直摆手,“不是我,我如今同书史交好,怎会给她下毒。”


    “勿急,我知不是你。”李令妤柔声安抚道,随即朝后摆了下手,“小荀夫人这样为娘家盘算的真是少见呢!”


    所以是小荀夫人?


    是了,唯有她能在送往书馆的书案上使人不着痕迹地熏上半步梅香。


    也唯有她,能使人往陈留公主府里散荀七娘同人说杏仁蜜浆水好喝的话。


    且将下毒的事推到公主身上,以燕璟对李令妤的情深,必视公主为仇,假以时日,荀七娘或可有嫁燕璟的机会。


    只她这样一心为荀家,却坏了燕垂的筹谋,这样的夫人留下去,早晚要掏空燕氏的根基。


    只这一次,若是真有舆图,李令妤被她下毒致死,舆图拓不出,燕垂就是白忙一场。


    小荀夫人还待辩解,对上燕垂狠戾的目光,燕璟失望的眼神,她就知辩不辩都一样。


    李令妤往下巡视一周,这些人没一个无辜,所以她算计得也不手软。


    不过账要算的明面上,她还是说清楚罢。


    她先转向燕垂,“是使君图谋我父藏书在先,我才回敬至此,常道吃一堑长一智,经此一回,想来使君再不会妄生贪念。”


    无视燕垂青红交错的脸,她又看向燕璟,“大公子是算错一步,步步错呢,我没有如你预期那样带嫁妆回归,你很失望吧?你自以为了解阿父和我,以为阿父必会将舆图留给我,最惦记我阿父藏书的就是你了。人家是只求一样,偏你这也要,那也不想放手,太过贪得无厌。”


    无需再多说,这些就足够燕垂猜忌他,李令妤看向陈留公主身边的长御,有她中毒在前,想来长御很快就会怀疑起来。


    燕璟被她那句“贪得无厌”刺到,嘶声朝上喊道,“我如此殚精竭虑想站到高处,皆是……”


    “是为你自己的野望。”


    李令妤不再理会,对上荀七娘子惶恐不安的眼神,歹竹里也有这么一棵好笋,可惜荀氏之后不会有好日子了,燕垂和燕璟会让他们尝尽悔不当初的滋味。


    至于何氏兄妹,她已让郭直往外散了藏书里有舆图的消息,只要他们带着阿父的藏书上路,相信沿途州郡会有不少扮了山匪响马打劫上去,毕竟乱世里一切皆有可能。


    最后,她眼神在程纪那里落定,对上他责悔的眼神,笑着深行一礼,“姨丈为我周全许多,阿妤都铭记在心。”


    对了,还有一个燕行,这么些人里,只他看出不对,没有对舆图生出贪念,所以她这次也未算计他。


    相反,她还助他成了事,算是唯一的例外。


    她轻快转身,笑得分外明媚,在燕行迈过来前,将杏仁蜜浆水一饮而尽,“我早防着呢,这回是我略胜一筹。”


    果真是七日杀人,李令妤拿出那方纨素帕在嘴角抹了,点滴的艳红染成刺目深浓的腥红!


    晕眩中,她尽量让自己笑得好看些,这样一方血色浓稠,阿父阿娘怜她还来不及,别的就无心计较了吧?


    第22章


    二十二章


    想象中的坠落没有来,燕行伸臂向前,赶在她倒下前扶揽住。


    看着嘴角流淌下来的血染上燕行的衣袖,月白上大朵大朵的红蔓延开来,太过艳丽,同燕行一点也不搭。


    李令妤弯了下嘴角,“我以为你会站那儿看我赴死。”她喝下杏仁蜜浆水时,分明看见燕行迈过来的脚停了一瞬。


    “既赶不急,就少费些力气。”燕行并未否认,“只我最不喜欢成人之美,阿姐一心向死,我岂能成全。”


    “果然是燕二的做法,可惜这次你只能成全……”说到一半儿,李令妤吐出一大口血,也不知是晕血,还是时候到了,她能感觉自己在燕行怀里,却看不真切他的脸,她费力抬手,触到他的嘴角在动,可那声音象隔了几重的山峦,她耳中只余呼呼的回响,连一个字也听不清。


    还想死得好看些,却原来人死怎么也好看不了。


    好在燕行是个百无禁忌的,想来不会被自己死时的丑状引得噩梦连连。


    出幽州后得燕行随行,如今离开又是他相送,他们倒是有始有终的缘分……


    燕行看着怎么摇晃都挣不开眼的李令妤,他指尖探到她的鼻尖,气若游丝般的呼吸,他抱起人就往下走。


    却被踉跄冲上来的燕璟阻住去路,“阿妤,阿妤你别吓我,只要你起来,我再不贪求了……”


    燕行恶向胆边生,一脚踹开燕璟,又遇上惨白着脸奔上来的程纪程菖父子,燕行略过去风一样卷下楼。


    所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直到燕行抱着人下来,才如梦初醒一样惊呼不止。


    女眷里有些骇怕得涕泪交加,又没处躲,只能互相搀扶着缩到一角。


    “将军,医者来了——”陈昂拖了一名老医工,田勖由另一位二十许的医工扶着,气喘吁吁地跑来。


    却是燕行在李令妤端起杏仁蜜浆水时,就让陈昂去了医馆。


    就在陈昂和田勖要带着两位医工往里找燕行会合时,燕垂喝止道,“既她一心求死,就不要医了。”


    何光冷嘁了声,“倒是便宜了她。”


    两人都是一个意思,即便李令妤救得过来,他们也会让她死。


    上位之人,又怎会容忍被愚弄至此。


    燕垂发话,那老医工就不敢上前,他不上前,那位年轻些的医工也不好冒进,陈昂和田勖也不能推人进去,只得望向燕行,等他决断。


    这时程纪和燕璟相扶着过来,一起拜下,“求阿父(使君)容情。”


    燕行一直在低头探着李令妤的呼吸,这时忽然抬眸扫来,他同燕垂对望后,眼里带着挑衅,“我心慕她,已于阿娘牌位前告诉了,当晚阿娘就托梦给我,说很是喜欢她,阿娘这几天该一直看着我们。”


    殷氏急病逝去,一直是燕垂心里过不去的心结,这会儿虽知燕行多半是为着报复燕璟的算计,顺带羞辱何莹,可一想到若是殷氏真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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