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昂就问祝医工,“这是要醒了?”


    “这会儿醒了反是耗费,服了解毒丸一时醒不来。”


    陈昂又问,“那是拣回命了吧?”


    祝医工却不敢过于乐观,“凶险处在晚间,到时会起大热,生死悬在一线,需得李娘子求生心切,才可挨过去。”


    程菖颤声插了一嘴,“我去喊母亲和阿弟过来吧?”


    田勖也道,“有亲近的人在旁唤着,李娘子该能心软。”


    燕行就指了陈昂,“你去给他安排车。”


    田勖不用他吩咐,也跟着往外迈脚,“我使人往营里让郭直那些也过来。”


    室里就剩下燕行和祝医工,燕行当他不存在,席地坐着守在榻边,眼落在李令妤身上,眼神复杂难名,让人无从猜测他此时的想法。


    祝医工大气也不敢多喘,也是席地而坐,拿了案上的笔墨写下后续需用的药材。


    人醒了才是迈出一小步,后面怎么给人长久留下才是硬仗,在医馆闲了那样久,这一下是都找补回来了。


    庭院里,燕垂已遣了无关人等,只何氏兄妹不提走,他也需陪着,故而杜涣这些和燕氏近支的族人,还有些姻亲都未走。


    王书吏使人抬出了几榻,一众人都散在庭中坐着。


    小荀氏和荀修不远不近坐着,不敢提离开。


    待陈昂和田勖匆忙出去又回来,叫过来问了,才知人还没脱险,才是使人喊李令妤姨母表弟,还有她身边服侍的那些过来,看是不是能帮着唤醒她。


    众人心里都有了数,人就是救过来也废了。


    何光同何莹交换了眼神,何光对燕垂道,“燕公需得给我何氏一个交代。”


    燕垂也知躲不过去,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还不如早来早解脱,“何副使想如何?”


    “喊来二公子,咱们一气都说了罢。”


    燕垂朝杜涣使了个眼色,杜涣会意,起身进了书馆。


    原以为他要费一番时候才能说服燕行出来,不想两句话的功夫,燕行就跟着杜涣出来。


    他过来也不废话,“我还要守着人,有什么都敞开说罢。”


    何光先问,“二公子确是要娶李令妤?”


    “我如何还能不娶?”


    是了,他都当众以口喂药了,李氏也不是无名无姓的,只要李令妤醒过来,他就得给名分,李氏女又岂是能做妾的。


    何光等的就是这句,“李令妤辱我何氏,她眼下这样,我也不想白担了逼死她的名头,既二公子要娶她,夫妻一体,我何氏只得找二公子要说法。”


    “说。”


    “二公子脱出燕氏主支,单立一支,往后燕公这边的一切皆于二公子无干。”说到这里,何光转向燕垂,“我为二公子讨个情,燕公就将雁门郡给了二公子,他的亲卫也给他带走,叫人说起也是你们父子有始有终。”


    何光这一手不可谓不歹毒,北阙人近年不断袭扰雁门郡,把燕行安到那里,又只带五百亲卫,基本就是个死局。


    纵然燕行能挨下来,他单立一支等同出族,同燕垂燕璟没了父子兄弟名分,反过手来燕璟可以毫无负担地对他痛下杀手,毕竟夺爱之恨可不是能轻易消解的,前有北阙人,后有燕璟,腹背受敌下他又能挨多久?


    而没了能战的燕行回援,燕垂和燕璟父子又生了嫌隙,并州就不足为惧,待何氏稳住了内部,就是拿下并州之时。


    何光这是明晃晃的阳谋,除非燕垂现在就和何氏一战,否则不受也得受。


    燕垂脸上虽看不出怒意,可从他深重的呼吸里,常在他近前的都知他已怒至肺腑。


    半天,他平复了呼吸,试着商量道,“我燕氏无有父兄尚在单立一支的……”


    何光怎会通融,“子弟有大错即可,弟娶兄长退婚之人,燕氏一门的婚事都要受牵连,我也是为燕氏家族计,还是燕公只疼次子,余的子侄无关紧要?”


    燕弘有子女都在议婚事,忍不住埋怨起来,“阿兄,你早听我的让二郎驻在常山郡,哪有今日之事。”


    燕垂也后悔,可后悔无用,眼下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痛惜地看向燕行,“阿父固然对不住你,二郎也需为肆意妄为付出代价……”虽是下了决断,说到这里还是讲不下去。


    “果然血脉亲情也不过如此。”燕行站起来,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单立一支也好,出族也好,阿父安排就是,只我还需借住几日,待我妇好转些,即刻就起程。”


    一直未说话的何莹,忽然朝燕行笑了下,“既二公子对妤娘子如此情深意重,想来不会让妾室扰了你们,若是闻得二公子讨了妾,我却是要问的。”


    还真是何后一脉相承的做法,这是要绝了燕行的后嗣。


    相比何光,她更恨燕行对她的无视,所以一定要将燕行和李令妤绑牢了,她就想看看,日日面对半死不活的李令妤,找别的女人又不能,燕行会如何悔不当初。


    燕行却连眉都未皱,转身即走,几步后才冷声丢下句,“我妇需静养,诸位请回罢。”


    扒在门边偷听的陈昂,张大的嘴半天合不上,怎么也想不通,自家将军不过来庭院一趟,再回来就是有妇之人了,还叫得那么顺口,好似叫了多少遍多少年,一点不见生疏。


    只李娘子醒了能应么?


    站稍后一些的田勖心里已是惊涛骇浪,他是比杜涣差得远,可他守着燕行多年,自问比别个多了解他一二。


    将从遇上李令妤后至今发生的种种回想一遍,他得出了不敢信,却又只有往这里解释得通的结论,燕行好似从始至终都是意在雁门郡!


    田勖直想哀嚎,他是为什么呀,雁门郡北面胡敌不说,一应的钱粮都要从外调来,可说是又穷又苦之地,现今又单出一支,又和燕璟结了仇,到那里是要喝风么?


    却是让他多想一会儿的时候都没有,郑夫人由程菖和程莒扶着,身后程纪亦步亦趋跟着,一路哭着进来,等到见了躺在那里一点知觉都无的李令妤,郑夫人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厥过去。


    可怜祝医工,才将所需的药单交代给陈昂,又过来给郑夫人施针,室内乱成一团,田勖只得上前支应。


    ——


    李令妤找回神智时,发现自己陷在一重一重的烈焰里,烈火焚烧的痛让她举步维艰。


    她不是死了么,为什么是在这里,阿父阿娘呢,死了不该是亲人来接么?


    她惊慌四顾,可烈烈火焰卷过来,每一寸皮肤,直至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是痛到极致,她实在受不住,蜷缩成一团,见不到阿父阿娘的慌张终于击倒了她,她开始如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阿父,阿娘,阿妤来找你们了,你们在哪里……”


    回应她的只有腾起的火焰,瞬间将她裹夹进去,又是钻心刺骨的痛!


    一阵接一阵的痛,终于让她意识到,算计来的死应该见不到亲人,所以眼前的烈火焚身是惩罚她么?


    那要挨多久,还是她就此就要困在这里不得脱出?


    太痛太痛了,她真的受不得了,这样死不如生,还不如继续苟活……


    随着向生的念头生出,她好像听到有声音传来,她忍着痛辨别着,有喊娘子的,有唤阿妤的,有男声,有女声,不知不觉中她泪如雨下,是姨母、阿莒、郭直、苏叶,她们在喊她回去!


    姨母和阿莒现在知道了么?


    郭直和苏叶还是没听她的话,到底又跑来找她了。


    原来除了阿父阿娘,她还有这么些割舍不下的人。


    她哭了又笑,隐约中又一道声音入耳,却是在问,“我妇何时能醒?”


    第23章


    二十三章


    到底过了多久了?怎么燕行就娶妇了?


    不对,燕行问的是“我妇何时醒”,困在烈火中醒不来的不就是她么?


    又一团火焰滚过来,李令妤都忘了躲,所以,燕行为了尽快达成所愿,将她的皮囊带到了他那里,说是要娶她为妻?


    在她那样羞辱何氏的前提下,燕行这样做,无异于向何氏表明,她做的那些有他的一半,何氏能放过他才怪。


    所以他很快就可往雁门郡去了?


    他自去他的雁门郡,那她呢,要是醒不来,是不是坟头上要书燕门李氏了,那阿父阿娘见了会怎么想,她困在这里又解释不得,不行,她不能让燕行将她的骨头渣子都利用了!


    是不是她不躲不避,在烈火里焚烧殆尽就能回去了?


    李令妤霍地站起来,一往无前地走向火焰的中心……


    “娘子醒了!”


    “阿妤,阿妤,姨母在这儿!”


    “表姐……”


    然后是一道不认得的,带着些小得意的声音,“我就说对着她说些接受不来的事,她会凭着那股气劲儿醒来。”


    李令妤费力的睁开眼,姨母、苏叶、程莒、郭直、彭媪、程菖都围在榻前,程纪和燕行站在最外围,所有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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