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瑜从沙发里探出半个头，没搭理他，又听苏罄声喊道：“小鱼宝宝，爸爸给你带了大闸蟹，蟹肉蒸蛋，还有你喜欢的糖醋牛小排……”
虞瑛就瞥见他像一棵亭亭升起的小树苗，倏地从沙发起身，去接苏罄声手里的袋子。
打开饭盒时，沈观瑜边低头拿筷子边若无其事说道：“爸爸，过两天我准备回空后了。”
他声音轻又小，和拿起筷子时的触碰声差不多。
苏罄声却听得很清楚，脸色平静得好似早已知晓，他在沈观瑜身旁坐下，动手给他打开另外几个打包盒，挽至小臂的衣袖下，露出一截纤细单薄的手腕。
“小颂早上和我提过了。”他解释了一句，微微垂眸，拿起工具开始处理大闸蟹的外壳，“他不答应同你离婚。”
闻言，沈观瑜稍微直起身子，略带忐忑地盯着苏罄声的神情，随即便瞧见苏罄声哂笑了一声，“他不答应有什么用？这是他说了算的吗？还真是和李松衍一样固执……”
话音落罢，沈观瑜受了惊吓一般瞪大了眼睛，他瞳孔震颤地凝视着苏罄声嘴边尚未消减的笑容。
苏罄声余光瞥见他这表情，愣了半秒，连忙解释道：“我没事，记忆没有问题，早上他跟我说的时候，神态特别像他父亲，所以……”
虽然心里不愿小两口分开，可小鱼应当是下定了决心吧。
沈观瑜轻轻点点头，伸手摸摸苏罄声的裸露在外的手腕，那里以前戴了一块表，不知何时取下的，露出了被叠在一起的深色疤痕。
他恍惚记起听过的往事来。
便忍不住凑近蹭了蹭苏罄声的肩颈。
苏罄声怔然，很快也拿脑袋蹭了蹭他。
他安抚道：“离婚的事不要担心，你想好了就行。”
沈观瑜又点点头，咕哝了一句，“明天我想和李颂一起去补办结婚证，但是今天一天也没看见他……”
“嗯？”苏罄声露出些许疑惑，“他今天不在……”说到一半突然收了声。
沈观瑜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接话道：“嗯，今天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不过好像阿姨来过。”
“……没事。”苏罄声犹豫了数秒，又低下头去继续剥蟹肉，轻声说，“不用补办，你们的结婚证我和身份记录册一块儿带出来了。”
沈观瑜眸光轻恍，后知后觉地点点头，“那我明天做好公证，和李颂去办离婚就可以啦。”
一节蟹小脚从剪刀页飞嘣出，苏罄声放下剪刀，有些歉疚道：“不过我去年就把证件还给小颂了。”
他说完，沈观瑜沉默了片刻，张了几次唇也没能说出话。
看得苏罄声心里涩涩的，忍不住又道：“明天我帮你问问，不会耽误你回空后的。”
沈观瑜只好点点头。
可一连好几天都没见到李颂，问谁也不知道，门口空着的两排地倒是种了新的花。
各种颜色的香雪球绽开盛放，衬得整个花园像雪地，白的、粉的、绿的，杂糅汇在一处。
沈观瑜从小径走过时，没再打过喷嚏。
回空后的日子迟迟定不下来，沈观瑜只好先去找律师出合同，然后独自一人去做了公证。
没等他赶回家，虞瑛便来了电话，说虞秉的一位朋友突患重病，相关领域的医生稀少，虞秉得连夜赶过去会诊。
沈观瑜在路边应了声，又听虞瑛犹豫着再次开口道：“这次秉秉去的地方太远，可能需要我陪同，你是在这里等我们回头接你，还是跟我一块儿去？”
不等沈观瑜回答，他又补充道：“你在这边暂时有小苏照顾，我心里踏实许多……而且，你和李颂之间无论是和好还是分开，我都支持你。”
抬头瞥了眼远处灰蒙蒙的天，沈观瑜将手机贴得耳朵很近，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我一定好好考虑。”
回别墅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沈观瑜抱着文件袋，从出租车上下来，迎着院子里的灯，他放轻了脚步慢慢地往前走。
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拿着浇水壶蹲在花园小径上，他专注仔细地给每一棵花树浇好水，从这头一直到那头。
起身时因着头晕还趔趄了一下。
一抬头，便同沈观瑜对视个正着。
沈观瑜静静地打量着他，过了好一会儿，问道：“你这段时间没出去？”
李颂摇摇头，握着浇水壶的手微微拧紧。
沈观瑜蹙了下眉，“结婚证还给我。”
“……”李颂唇角收紧，依旧不开口，甚至转身要往外走。
沈观瑜当下心头火起，气不过拿手里的文件袋砸他。
李颂被砸中后背，开了口的文件袋瞬间散落出一叠文件，他只轻微停顿了下，就要继续走。
“你又骗我！”沈观瑜在他身后忍无可忍地嘶喊，“你为什么总是要骗我！”
李颂停住了脚步。
他转身深深地望了沈观瑜一眼，随即低下身去替沈观瑜捡起来那些文件。
一张张，写着他不要自己任何物什，不要自己任何财产，堪称完全切断和自己产生任何关系的白纸黑字映入眼帘。
“我不和你离婚。”他将文件收拢装进袋子里，站起身，注视着沈观瑜微微发红的眼眸，嘶哑道：“我很爱你，我没办法接受离开你。”
文件袋被他轻轻送到了沈观瑜手中。
“你不爱我就算了，让我爱你也不可以吗？”他问道。
沈观瑜捏紧了文件袋边缘，将牛皮纸袋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躺在床上时，沈观瑜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
他感到一股油然而生浓重的恨意，恨李颂为什么不可以早点喜欢他，恨李颂为什么又要骗他，恨自己像个白痴一样去强求这有缘无分的情爱。
他也记不清李颂听到他说‘不可以’时的表情了。
深深的沮丧替代了那原本重重的大山，再次压上了他的心头。
门外传来几声轻响。
沈观瑜心情糟糕透顶，忍不住大声道：“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门外的人静了良久，才开口道：“小鱼，我是爸爸。”
“……”
门被轻轻推开，苏罄声瞧他躺在床上，呼吸急促，整个胸膛起伏不定，他连忙走过去摸了摸沈观瑜的额头。
沈观瑜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侧过身子蜷缩起来，平复了好半晌也没能缓过来。
苏罄声弯下身子抱着他，轻轻抚着他的背，一声叠着一声地安慰。
待沈观瑜气息平稳，他微微动了动，说道：“这个给你。”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两本红色的结婚证来。
“他从小就有个怪癖，喜欢把重要的东西塞在枕头芯下面。”苏罄声将结婚证放进沈观瑜的手心，无奈道：“还以为自己藏得可好，我一摸就找到了……”
“不生气了啊，小鱼，我们不和他这种呆瓜一般见识，反正离婚了以后也不用和他见面了，咱不生他的气。”
握在手心里的红仿佛在发烫，沈观瑜没拿稳，不小心掉在了床单上。
一本便开了页，露出里面打了钢印的结婚照来。
完整的照片似乎是被人竖着撕下了一半，又重新贴上了新的另一半。
原本抿着唇一脸不高兴的李颂被换成了一个笑起来微微弯起眼睛的李颂。
李颂笑得不太熟练，看起来很是怪异，像是用尽了力气在‘笑’。
沈观瑜打开了另外一本属于自己的，里面冷冰冰的李颂也被撕下来换成了这个看起来在‘高兴’的李颂。
和他那带了几分尴尬和讨好的笑容如出一辙。
第156章 他不配合我
静谧的拐角路灯下，倚靠着一道形销骨立的身影，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肩上，被他隐隐颤抖的波澜惊起衣衫的折痕。
手机传来消息声。
清瘦嶙峋的手腕止不住得颤抖，李颂靠着路灯杆缓缓坐下身去，这才稍稍能看清屏幕上的字。
爸爸：你去哪儿了？
逃避是没有用的，难道你能躲他一辈子？那你这拒不离婚岂不是也没意义？
额前的冷汗滑过眼睛，李颂抬手蹭了一下。
身体的痛楚惹得四肢发麻，他实在没办法打出准确的字来，只好回了条语音：“他现在很讨厌我，我想等他没这么讨厌我了再说……”
苏罄声听他语调微弱，声音嘶哑，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连忙打了电话来。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我去接你好不好？”
李颂旧伤未愈，脑袋里闷闷地发疼。偏偏今日又惹得沈观瑜生气，他只觉心酸涩然，不懂自己为什么什么也做不好，总是让沈观瑜不高兴。
“……不用了。”他哑声道。
苏罄声闻言默然，有些不知所措地再次开口道：“我将你枕头底下的结婚证给了小鱼。”
李颂只觉本就疼得厉害的心口愈发恸然，他控制不住地喘息，带着浓浓的委屈道：“为什么？这样他就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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