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瑜对放在自己碗里的每一样食物都感到诧异——过去他俩住在一起,餐桌上永远都是沈观瑜在照顾李颂。
这人原来也会观察他爱吃什么吗?
餐桌上的气氛充斥着默不作声的紧张,虞瑛静默盯着沈观瑜的表情,像是在等他的表态。
片刻后,虞瑛再次开了口,“既然不愿意,我现在就回绝。”
他不说多余的话,拿起手机就要给蒋林心拨回去,通话忙音刚响起,沈观瑜突然就伸手按掉了。
他神情恍惚,仿若渡劫了一般脸色糟糕,刚抬起的手腕轻微颤抖着,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抿紧了唇,又张口道:“我想一想……我要想一想。”
虞瑛看他失神恍惚,心底有些后悔,劝道:“拒绝也没关系。”
——他只是想到柳茵也算作小鱼的亲生母亲,怕未来发生什么,小孩儿会后悔。
早知沈观瑜会这样压抑局促,他就不会开口了。
沈观瑜闻言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短促的笑容转瞬即逝。
苏罄声抬手揽住他的肩,凑近小声安抚道:“小鱼,随着心就好,不用强迫自己。”
沈观瑜偏头望他,眼底泛起雾气,恰好撞进李颂眸中,李颂愣了愣,怔怔地望着他。
既然沈家那边说很着急,那应当是真的很急吧……像上次一样。
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沈家应当也不会来找他,毕竟,他又算什么东西……欠着养育之恩一事无成的废物罢了。
沈观瑜想到这里,撇了撇嘴,想笑,又没能笑出来,垂在膝上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
李颂的声音低低传来,充满怜惜和紧张,“鱼,为什么哭?”
沈观瑜不解地看他,感觉握着自己手指的动作变得格外小心翼翼,抚摸一般轻柔。
“我没哭。”他道,随即将手抽了出来。
他轻轻叹了一声,扯了一下虞瑛的衣角,无奈地低喃道:“叔,我明天回一趟白榆吧,您帮我回复一下沈家。”
大约是虞瑛的神色很怪异,沈观瑜解释了一句,“我欠了他们养育之恩,也该如此。”
他话音未落,李颂便着急地反驳道:“不该!”
他手里拿着手帕,从椅子上下来,径直朝着沈观瑜走来,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惴惴不安。
他凑近沈观瑜,在沈观瑜腿边小幅度地蹲下,将手帕轻轻地放在沈观瑜手心,嘟囔道:“他们都对你不好,你不要对他们好了。”
沈观瑜静静地低头看他,灯光映得李颂的眼睛亮晶晶。
他下意识问他,“那你对我也不好,我应该怎么对你?”
那亮晶晶变得黯淡了几分。
“你应该也要对我不好。”
夹杂着歉疚和自责的情绪,李颂的声音泛起沙哑。
他说完,眨了眨眼,看起来紧张又期盼。
沈观瑜却是将手帕还给了他,笑了一声,“李颂,我不是你,我没办法这样对你。”
一顿晚饭吃得心情各异,早早便散了。
虞瑛父子同沈观瑜走在回家的路上,被父子俩时不时凑近打量的目光看得无奈,沈观瑜突然快步走到他俩正前方,一本正经地扒拉了下自己的眼睑给他俩看,笑眯眯道:“我真的没哭!”说完他又咕哝一句,“李颂脑袋又没好,你们干什么听他说话。”
他说我哭就哭了呀?
我今晚一点也没哭。
他心道,为着这个有什么好哭的!
虞瑛陪着他笑了笑,心里不是滋味,觉得自己不该同白榆那边的人接触,要不也不会有这回事惹人纠结。
“饼饼,明天我去了白榆,你在家要好好照顾叔,不要惹叔生气啊。”沈观瑜同一旁静默不语的虞秉小声嘀咕。
虞秉看他一眼,突然问道:“沈观瑜,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沈观瑜愣了一下,随即道:“你说救沈夫人的事吗?我只是想回报一下沈家的养育之恩。”
虞秉皱着眉头道:“养育你和拿你做实验的事不也抵消了吗?你差点被他们弄死,难道不够还养育之恩?”
沈观瑜被他这话说得激灵了一下,嘴唇颤了颤,下意识道:“除了这个其实沈家对我不错……”
“除不了。”虞秉打断他,“我爸肯定是不乐意你去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发神经非要把这事说出来。
虞秉扫了虞瑛一眼,语气不快道:“蒋邢把事都跟我说了,我不认为沈家对你不错,你去了也未必有什么好下场。”
沈观瑜犹豫着道:“……也不一定。”
虞秉冷冷地看他纠结的表情,“什么沈家好不好的,我看你就是心太好,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那边的哪个舍不得你?”
“……”沈观瑜有点怕他这语气,低着头没说话。
虞瑛此时却开了口,“虞秉,小鱼想去就去吧,我陪着小鱼去。”
虞秉扭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骂道:“都是你惯的,他跟你一样,心又软,人又笨!”
虞瑛被骂了也不反驳,表情有些无奈,虞秉见了更生气了,扭头就走。
沈观瑜和虞瑛对视一眼,面面相觑间,虞瑛突然笑了起来,“看到了吧,饼饼就是这种……发起脾气来什么人都敢骂,所以他以前刚去医院实习的时候没少被投诉。”
沈观瑜低着脑袋,蹭蹭虞瑛的肩膀,极其小声地问,“叔,我其实有一点害怕,但是又怕自己会后悔,我为什么总是这样没出息?”
虞瑛揉揉他脑袋,笑道:“什么样的才算有出息呢?你敢面对伤害过你的人,不去逃避这一切,难道不比只会躲躲藏藏的人有出息吗?”
沈观瑜摇摇头,“躲起来也没什么不好。”
虞瑛拍拍他后肩,“直面自己的心吧。”
飞机落地后,沈观瑜背着一个小包,手里提着虞瑛在路边给他买的一袋油桃站在空处。
油桃很香,极大地缓解了他的不适,等虞瑛拿到行李,他俩一块儿朝外走。
刚下过雨,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惹得沈观瑜轻轻舒了一口气,他刚有些晕机,脑袋里嗡嗡的,耳鸣阵阵。
“好点了吗?”虞瑛担忧地望着他的脸色。
沈观瑜点点头,想从对方的手里提过行李,被虞瑛牵住了手道:“沈……沈沉舟来接我们了。”
沈观瑜应了一声,任由他牵着自己,果然,刚出通道,就见到在通道口最近的位置站着一个身姿笔挺的人。
见到沈观瑜,他先是一愣,随即朝他俩招招手。
走近了,沈观瑜客客气气地朝他点头示意,“沈家主。”
虞瑛一言不发地任由沈沉舟的目光落向他,听到沈观瑜介绍道:“这是陪着我来的叔叔。”
沈沉舟朝虞瑛点了下头,语气刻意放轻了些,朝一旁问道:“观瑜,路上还好吗?是不习惯坐飞机吗?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沈观瑜看着对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愣了一瞬,很快便道:“还好,沈夫人怎么样了?是现在直接去医院吗?”
沈沉舟看一眼虞瑛,下意识摇头道:“先回沈家吧,这位……怎么称呼?”
虞瑛淡淡道:“我不去沈家,沈观瑜同我住,什么时候去医院你知会一声,我们配合。”
说完,他牵着沈观瑜就要往外走,走出好几步,沈沉舟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上,解释道:“因为柳茵的病比较特别,林心在沈家附近的实验楼里设了一个实验仓,我们回沈家更方便。”
沈观瑜脚步一顿,下意识喃喃道:“……又是实验?”
他的语气带了两分不安,被握住的手指用力紧了紧。
虞瑛脸色一沉,“蒋林心做实验上瘾了是吧?”
沈沉舟不知为何,听到他说话就觉得恍惚,磕磕绊绊地解释起来,“因为……因为,血液转化始终没有成功,最快的配型方法就是亲属,但是医院里没法做。”
“沈家主,是不是弄错了?”沈观瑜微微蹙起眉头,“我和沈夫人没有亲缘关系。”
“……”无法开口解释的窘迫从沈沉舟的面容上显出,他看着沈观瑜满脸的不解,像是讥讽。
虞瑛倒是冷笑了一声,“是啊,沈观瑜和你沈家有什么关系啊?你们家那真正的大少爷呢?自己亲妈都不舍得出点血来救啊。”
“……”沈沉舟垂眸抿了抿唇,似乎纠结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望着沈观瑜,犹豫地说道:“观瑜,你和我去一趟沈家吧,我有东西要拿给你看。”
沈观瑜没有回答,他不太理解明明病情很重,却要在这里跟他纠结回不回沈家的意义。
而且他不想回沈家。
他不说话,沈沉舟便望虞瑛,目光里仿若含了几分无措,看得虞瑛出了神。
“吞吞吐吐到底想说什么?”虞瑛不耐烦地道:“你们沈家就是这么求人办事吗?反正没出机场,我们现在回去也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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