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过头去找他的眼睛:“你看着我说话呀。”


    他喉结动了一下,目光艰难地从我领口挪开,滑到我的肩膀,又滑到脚边的泥地上,就是不看我脸。


    我有些急了。


    他这副样子我见过太多次,每次我靠得近了些,他就这样,低着眼,抿着嘴,把自己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壳。


    从我还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可他越躲,我越想往里头钻。


    “陈树。”我又喊了一声,干脆伸手去拉他的手腕。


    他下意识一缩,被我更快地攥住了。


    掌心底下他的脉搏在跳,快得惊人,一下一下撞着我的手指。


    “你躲什么?”我问。


    “没躲。”


    “没躲你为什么不看我?”


    他终于抬了眼,极快地扫了我一眼,又垂下去。就是那一眼,我撞见了他眼睛里翻涌的东西——那么烫,那么暗,像深秋炭盆底下压着的火星,明明灭灭的,随时能轰一声烧起来。


    我手腕一翻,把他的手心翻上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蔷薇汁液的气味,粗糙的指腹蹭过我的腮帮子,留下一道轻轻的涩意。


    他猛地想抽回去,我用了力按住。


    “你别动。”我说。


    他果真不动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呼吸却越来越重。


    我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贴着我脸颊的嫩肉,微微地颤,像一只被强按在花朵上的蝴蝶,翅膀扑个不停。


    “陈树,你手好凉。”我说,“给我贴贴。”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耳朵红透了。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能看清他下颌线绷出的棱角,还有喉结上细密的汗珠。他整个人站在那里,高大、沉默、紧绷得像一株随时可能折断的树。


    我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下巴,仰着脸,冲他笑了一下。


    “你怎么不说话?”


    他闭上眼睛。


    “……小少爷,”他的嗓音涩得像砂轮碾过铁皮,“你离我远些。”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是什么为什么?”


    他睁开眼看我。那一眼好深好深,深得我忽然不敢笑了。他的手还在我脸上,可他从我掌心里挣了出来,退开两步。


    “你还不懂。”他说。


    “那你教我啊。”我追上去。


    陈树不说话了。


    他把剪子搁在花架上,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大,走得急,险些被地上的扫帚绊一个趔趄。我站在花架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蔷薇丛后头,晚风把我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凉丝丝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上面还留着他手指的触感,淡淡的,凉凉的,像蔷薇花瓣轻轻拂了一下。


    他一定懂的。


    他不肯,那我就慢慢来。日子还长得很,我一向比别人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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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两天被生病耽误了,我今天开始努力连更~


    第4章 我们跌进花架深处


    6


    后来的许多个傍晚,我就像今天这样去蔷薇园里找他。有时候我带一本书,念给他听;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躺在花架底下看他干活。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袖口挽到肘上,弯腰的时候腰线一截一截地绷出来。


    我托着腮看,看得光明正大。


    他察觉了也不说话,只把背转过去一些,不知道是躲我还是怕我瞧见什么。


    有一回我念诗,念到“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他正蹲在地上拔草,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我故意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动,就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头上。


    “陈树,你听得懂这句吗?”


    他没躲,但也纹丝不动。肩膀上那小块被我下巴压着的地方烫得像要着火。


    “……不懂。”他闷声说。


    “不懂你发什么呆?”


    他不答。


    我把诗集合上,用书脊轻轻地戳了戳他后颈——那一截晒成浅麦色的皮肤,汗津津的,我碰上去的时候他猛地一缩,像被烫了。


    “你身上也好烫。”我的嘴唇与他的耳垂之间最后的距离也消失了,我放低了声线,尾音打着旋儿,明知故说。


    他霍地站起来,把我手里的诗集碰掉了,慌忙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跟我撞了个正脸。


    太近了——近到我能数清他睫毛根数。他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脚跟磕在花盆上,踉了一下。


    我伸手去扶他,他更快地避开了。


    “小少爷,”他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再这样……”


    “再这样怎样?”我歪着头问。


    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眼神烫得我心头一哆嗦,像是被火星溅到了手背。


    他什么都没说,把诗集塞进我怀里,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抱着书,心跳擂鼓一样响,其实我并没有表现得那么淡定。


    风吹了我好一会儿,吹散了翻涌的热意,也将蔷薇花瓣吹了我满身,我忽然笑了,低头把掉在衣襟上的那瓣拈起来,贴在嘴唇上。


    好烫啊。


    他的眼神好烫。


    可他就是不过来。他总是在走到某条看不见的线跟前时就停住了,再怎么推都不肯多迈一步。我有时候恼他,恼他把那根线画得太死;有时候又不恼了,因为他越是这样,我越清楚他在忍什么。


    我十六岁的夏天就在这样一天天的试探和闪躲里过去了。


    蔷薇谢了一茬又开一茬,陈树的袖子挽上又放下,我穿着月白杭罗、藕荷纱衫、鹅黄绫罩,一件件在他面前转过去,他总是说“好看”,然后不多看一眼。


    但我已经学会在他转身之后,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和绷直的脊背了。那些东西比什么话都诚实,它们替他一遍遍说——他在意,他在乎,他再这样下去就要疯了。


    入秋的时候,张先生走了,走之前他把一本薄薄的诗集留给我,翻开的那页折了一个角。


    “Ihe tiger sniffs the rose。”


    他冲我笑了一下,有些意味深长,又什么都没说。


    我拿着那本诗集在蔷薇架下躺了很久。秋风起了,花落了大半,陈树在远处扫落叶,扫帚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那只老虎不是不动,是怕把蔷薇咬碎了。


    所以,我得让它知道——我不是那种一碰就碎的蔷薇。


    十六岁那年夏天我一事无成。陈树还是陈树,我还是我。


    我们中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他没跨过来我也没能拽过去。


    可我并不着急,我就有这点好,做什么都慢慢的,我爹说这叫钝,我娘说这叫稳,我倒是觉得他俩有些盲目了,我只不过是……比较笃定而已。


    陈树左右是我家的树,一辈子都得在,跑不了的。


    现在想来这种笃定天真得近乎可笑。可那时候的我确确实实是那样想的,每天从蔷薇花架下醒过来,花影落在脸上,陈树在不远处剪枝锄草,我就觉得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十七岁那年我生了一场病。不算重,但缠绵得很,从春末一直拖到入秋,整天恹恹地躺在床上。


    娘亲请了镇上的医师来看,医师说没事,就是天热郁结,开了几副清心安神的药。


    我爹靠在拱形的窗户旁思忖了一下午都没思忖明白,我小小年纪竟然还能郁结,我到底郁结些什么玩意儿?


    他想问问,但被我娘亲拦下了,娘亲端了药来喂我,一口一口,苦得我皱眉,喂完了突然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说——可算是长大了。


    生个病就算是长大了?我没懂,但好在,我爹也没懂。


    那几个月陈树每天傍晚会来一趟,风雨无阻。


    他把新摘的蔷薇插在窗台上的瓶子里,换水,修剪枝叶,然后站在床边看我一眼,问一句好点没有。


    我每次都说好多了。


    他点点头,站着不走。我也躺着不说话。那截沉默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两个人都知道它快断了,可谁都不敢先伸手去碰。


    有一回他转身走的时候,我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来,门缝里漏进来的暮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我忽然觉得他又变了——下颌的棱角比以前更硬,眉骨投下来的阴影也更深了。他身上穿着青灰色的旧布衫,肩头那块磨得发白,可那样一张脸配那样一身衣裳,偏偏好看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说,陈树你等我好了再给我摘蔷薇。


    他说好。


    我说你别让别人给你摘。


    他愣了一下,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我翻过身去对着墙,手心贴着自己的胸口,心跳砰砰砰地撞着掌心。


    入秋的时候病终于好了。我去蔷薇园里走了一圈,满园的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朵挂在枝头,颜色也褪淡了,像被水洗过的旧绸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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