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我悄咪咪抬头偷看陈树近在咫尺的脸。
他眉头还皱着,想必这下摔得是有点狠了,但两只胳膊还是死死扣在我的腰背上。
“陈树,你没事吧?”我心虚着问。
陈树没回答。
我也不介意,拿头顶的毛呼噜呼噜陈树的下巴,嘴巴甜甜的。
“陈树。”
“陈树?”
“陈~树~”
“嗯……”
“你长得真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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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染了新冠,开始低烧个不停,浑身肌肉和喉咙都很痛,超级难受呜呜呜呜~差点没能更更新上~
第3章 心有蔷薇,咬定猛虎
4
“先生,可以开窗户么,怪热的,外头有穿堂风,能凉快些。”
从我十二岁起,阿爹给我请了先生,因为他和娘亲已经发觉,他俩渐渐开始教不了我了。我对所有事物都有旺盛的好奇心,他俩嫌我一天到晚百八十遍地去问各种问题烦的不行,遂给我请来了教书先生,到如今先生已经教了我两年。
这位先生是留洋回来的,或许是因为在外头惹了什么麻烦,我阿爹便让他躲来我家避难,顺带教我课业。
张先生名弈,子杳之,据说还有个洋名儿,但回国之后他便不提了,只让我们唤他张先生。
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在国外学的物理,但骨子里最爱的还是写诗念词。
“Ihe tiger sniffs the rose。”他对着窗外的蔷薇轻声念道,说着便走过去将对着蔷薇园的那扇拱形窗户推开,穿堂风和蔷薇香一起传了进来。
“这该怎么翻译?”每个单词我都认识,但连起来,我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是,心里有一只老虎,却去嗅闻蔷薇。”先生说。
我摇头,表示不解。
“不解是正常的,你才多大,这世上多少人都无法理解这句诗,但凡他们能明白,这世道也不会乱成这般。”
“不过……”杳之先生顿了顿,突然笑了声,提了嗓子对我说,“我倒是发现了一只贴墙角的猛虎。”
我闻言一愣,干咽了口口水。
窗外传来一阵响动,似乎是一只猛虎碰翻了花盆。
笨蛋,蠢死了——
“今日的风颇为凉爽,这窗户便开着吧。”
先生转过身,眼角的笑意被我捕捉了个正着。
下了课,我去找那只小老虎,他又在那片蔷薇花架下呆着了。
“你懂那句话的意思么?”
陈树这两年靠着贴墙角跟着我学了不少,就是洋文也是略懂一二的,但他这会儿也摇了摇头。
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这个时节还热,但蔷薇开得足够胜,在花架下偷出一片阴凉,平日里我就喜欢来这儿躺着。
躺多了衣服脏得快,陈树就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块西洋桌布,再自己动手往里头缝棉花,给我弄出个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大毯子来铺在地上。
我翘着二郎腿仰面朝天躺在毯上,蔷薇花影就在我脸上调皮地舞着。
这个时候,我俩是颇为和谐的。他锄他的草,我吹我的风。
风穿过蔷薇架,把花瓣吹到他的头发上,他也不拂,就顶着那一身花继续干活。
我有时候故意不告诉他,就斜眼看着。
他头发上攒了三片花瓣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树抬起头看我,一脸茫然:“怎么了?”
“没怎么。”我别过脸去,耳尖忽然有点热,“你接着干活。”
他“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锄草,那三片花瓣在他发间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三只忘了飞走的蝴蝶。
那蝴蝶翅膀扇啊扇啊,扇得蔷薇花动,扇得让人心慌。
那时候我已经读了很多诗了,房里那些线装书都被我翻了个遍,我没事儿就爱拿一本来,在蔷薇花架下对着陈树念。
“翠叶长眉约细枝,殷红短刺钩春色。”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那一日午后热得厉害,蝉鸣像泼出去的水,泼到哪里哪里就沸起来。
我只穿了件雪白的里衣,衣扣解开三颗,露出大片雪白的颜色。躺累了,于是我翻了个身趴在棉毯上,那素锦就薄薄地贴在了我的身上。我又将鞋踹了,翘着双脚悠悠晃着,终觉热意散了大半。
我认真翻了会儿诗集,但不知怎的,总觉得似乎有人在看我,那目光不重,就像我身上的素锦一样纤薄,但似乎又压着什么重量,让刚凉下来的身子又涌过一层热意。
我偷偷眯着眼睛转过一点脑袋,透过睫毛的缝隙看见陈树蹲在不远处锄草,背对着我。
但他锄得很慢,一株草要锄好几下才拔起来,锄头落下去的方向也不太对,空抡了好几次。
我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他不是在锄草,他每隔几秒就偏一下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一眼。
我收回眼神,忘在他发间的蝴蝶似乎飞到了我的胸口。心里那根弦被他那几眼拨得嗡嗡地颤,颤得我心口直发酸。
我想了会,又翻了个身,宽松的袖子从手臂上吱溜滑了下去,露出两节小臂。我知道那截小臂白得像刚剥开的菱角,娘亲总说我在园子里闷得太白了,要多出去晒晒。
但那一刻,我听见陈树的锄头“哐”一声落在地上,紧接着是极压抑的呼吸声。
我背对着他,将衣领又拨开些许,这下我的肩头与蝴蝶骨都蔓上了蔷薇的花影。
然后我闭上眼,等着他过来。
但最终他也没有走过来。
他似乎是在原地蹲了下去,压着嗓子,极低极低地说了句什么。
只可惜忽然起了一阵风,蔷薇花海孟浪了起来,我什么也没能听见。
5
我十六岁那年初夏,蔷薇开得比往年都疯。
大约是雨水足,又大约是陈树照料得格外仔细——他这两年几乎吃住都在园子里,老花匠们早就被他熬走了,整个蔷薇园就剩他一个人管。
爹说省下来的工钱都加给他,他也没推辞,只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修枝,日落了还在浇水,手腕上被刺划出的细痕一道叠一道,好了又添,添了又好,常年没干净过。
我常常蹲在小洋房二楼窗台上看他。
隔着满架的花,他弓着背在垄间穿行,肩上搭一条灰扑扑的汗巾,脊背晒成深褐色,弯腰的时候肩胛骨从薄衫底下顶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我看得久了,他就忽然直起腰,朝二楼望过来。
隔着花叶,隔着光与尘,我每次都会在他抬头之前把窗帘拉上,然后背靠着墙,捂住自己怦怦乱跳的胸口,如果还是不行,我会躺到床上。
我的床就在窗口旁,我翻身上去将自己陷进这片柔软之中,蜷缩起身子,微微发着颤,哼哼唧唧发出些及其轻微的响动,与布料的摩擦声混作潮湿的一片。
我那时候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书上写过,张先生也隐晦地提过,但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对付它。
它就像园子里那些野生的藤蔓,不知什么时候就缠满了胸腔,勒得人喘不上气,却又不舍得挣开。
我想,或许我该做点什么。
于是那天傍晚,我换了件新裁的衣裳。
料子是娘亲年初从杭州带回来的,月白色,薄薄一层杭罗,领口绣着几朵银线蔷薇。我对着镜子系盘扣的时候,手指头笨得很,一颗扣子反复扣了三回。
镜子里的人红着耳尖,眉眼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一团稚气,但下颌的线条已经开始收紧了,脖颈从领口探出来,一道白生生的弧度,像刚抽了芯的嫩茎。
我深吸一口气,下楼去了蔷薇园。
陈树正在花架底下修枝。剪子卡在一根粗藤上,他使着劲儿,肩背绷成一张弓,手臂上的筋络突突地跳。
我悄没声地走到他身后,站定,没说话。
他大概是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剪子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就那么站了好一会儿。黄昏的光从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两人之间。
风里有花香,还有他身上的汗味——不臭,像晒了一整天的草叶子,带着暖烘烘的青涩气息。
我往前迈了一步。很近,近到他再站直一点,后背就会碰到我的胸口。
“陈树。”
他剪子攥紧了,指关节发白,但没动。
“我新做的衣裳,你瞧瞧好不好看。”
我转了个圈。
月白的杭罗在暮色里泛着柔润的光,衣摆扫过矮丛的叶子,沙沙地响。
他沉默了很长的几息,然后说:“……好看。”
看都没看,怎么知道是好看。
可他都没看,声音却是哑的,像含着一口砂。
陈树终于直起腰,回过身来,竭尽所能地不碰到我,维持着我俩之间最后一点不可逾越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我衣领的位置就停住了,怎么也不肯再往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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