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体参观完村里之后,陈念邀请连穆晚上就住在他家。
“这个时节是旅游旺季,民宿都是满的,况且民宿一定没有我家舒服,连总,您要是不嫌弃,就在我家将就一晚。”
连穆没什么少爷病,跟何谓一样,一向随遇而安,闻言欣然点头。
“就是我的行李还有那个箱子……”连穆想到了何谓的骨灰盒。
“箱子要不就放在车上,待会儿我把车挪我家院外,放心,这里安全得很,啥都丢不了。”
陈家小楼就是两幢简朴的白砖平房,前面一幢住人,后面一幢做储物,但也有几间空房。
两幢房之间、墙上、屋顶上,到处都爬满了蔷薇——连穆下车时微微一愣,这些花浓密得不像话,比村里别处更胜,开得不管不顾。
陈念帮着连穆将行李搬进了后面那栋小楼一层的干净空房里。
他周到细致,里外又巡视了一圈,确认都挺全乎了才放下心来,对连穆说:“被褥都是全新的,您安心用,洗漱用品也都准备了,您要是还缺什么您跟我说……”
话到一半,站在窗前的连穆突然发出好奇地疑问:“咦,后面那栋白色小洋房也是你家的吗?”
他指着两幢砖房后面的方向——那里露出一角白色的屋顶,比砖房高出许多,蔷薇从二楼露台瀑布一样垂下来,一直倾泻到地面。
陈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平常:“哦,那栋也是祖父留下的,不过不住人。祖父生前锁着的,不让人进。他去世后我也没进去过。”他顿了顿,又说,“那栋历史可就久了,解放前是村里唯一的小洋房。祖父买回来后,也一直没住,但经常过去呆着,照顾照顾那满院子的蔷薇。”
不知怎的,这栋与村里所有建筑风格都迥异的白色小洋房引起了连穆十分的好奇心,因为这栋建筑瞧着实在眼熟。
何谓生前住着的小洋房,就像这般,白墙红顶,拱形的窗户上嵌着一颗颗五彩的琉璃,蔷薇从红顶倾泻而下,是白纸上栩栩如生的画。
连穆甚至能想象得出小洋房的的构造,面积不大,挑高的两层楼,一楼进门左手边放着一架白色的钢琴,上头盖着一块暗红色的布;二楼的面积被打通成一个大卧室,书架从天花板落到地面,淡淡的墨香和蔷薇花香在空气中交织,连光束间的浮沉都在浪漫地起舞。
这一晚连穆带着无数个疑问入睡,梦里都是那白色小洋房的模样,到了第二天陈念接他出去时,都还困得哈欠连天。
陈念立刻紧张了:“连总没睡好?是昨晚哪里不周到吗?”
“没没没,很舒服,”连穆将哈欠憋回去,连连摆手,“我就是……习惯性认床。”
连穆本来想再问问陈念关于小洋房的事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爷爷都给洋房锁起来不让进了,想必是有什么不愿意让小辈知道的秘密,他一个外人这么问出来,也太冒失了。
今天的安排是参观蔷薇园和一路延伸到后山的一大片待开发的空地。
早餐过后他们就出发了,从陈家小楼步行到蔷薇园不过2分钟,简直是出门左转爬两步就到,从蔷薇园的入口往下看,那栋白色小楼几乎就贴在一旁。
“您知道蔷薇园的由来吗?”陈念没注意到连穆的神情,在前头自顾自介绍。
“解放前,咱们村里有一位乡绅叫沈怀瑾,当时这几片山头和几乎一整个村的农田全都是他家的。听说这位地主老爷跟一般地主不同,他守着父辈留下的基业,但却谦逊温和,对待手底下的佃户都很宽容,颇受爱戴。”
“传说这位沈老爷还是个妻奴,娶了城里书香门第的小姐,因为这个小姐的名字里有个蔷,他就为小姐在家中种满了蔷薇,您现在所看到蔷薇园,就是当时的蔷薇不断繁衍扩张形成的。”
“我爷爷买回来的那栋洋房,”陈念指了指不远处的白色小洋房,“传说当时就是沈怀瑾为她妻子建造的,沈家祖传的老宅解放后已经被拆掉了,就只有这栋小洋房被保留了下来。”
“所以,一直是沈夫人住在这栋小洋房里?”连穆听到小洋房的往事心里一动。
“应该不是,据说后来沈夫人生了个小少爷,小少爷长大一点之后,沈夫人就将小洋房给了小少爷。”
“沈少爷……”
连穆有个了猜想:“这位沈少爷,你知道他全名是什么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些都还是我听村里老人说的,老人们也都说的颠三倒四,毕竟他们那个年代过来的,都小心着呢,不爱提解放前的事儿。”
连穆闻言,也只能遗憾作罢。
这片园子比连穆想象中大得多,漫山遍野都是密密匝匝的蔷薇,深浅不一的红、粉、白交织成一片,风一吹就起浪。
陈树的墓就在园子的一个角落里。一块简单的青石碑,碑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碑后立着一株高大的树——是槐树,枝繁叶茂,树冠撑开像一把沉默的伞,遮天蔽日,亘古地守着这一方净土。
连穆站在墓前,不知从何处来的风穿过槐树叶子,发出“簌簌”的声响,似乎在回应着什么。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拼命敲,却敲不开。
“长槐树下,将我埋在那个叫蔷薇的热烈又吵闹的少年旁。”
长槐树就在眼前,那个叫蔷薇的少年,会是陈树吗?
一片槐树叶旋转着飘落在连穆的肩头,轻柔又小心,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怕惊动了什么呢?
可能,可能是怕这漫长岁月的等待,等来的终究不是回响,只是一场假象。
天地无声,连吵闹的蔷薇都俯下枝头,风在槐叶间穿梭,在寂静中震颤,光影变化,不知何时起,连穆的身影被整个笼罩进了大槐树的余荫里。
就像,被久违地,拢进一个沉默却坚守的怀抱。
连穆突然说不出话来了,胸口闷得紧,他只无声地蹲下来,给陈树深深鞠了个躬,接着摘了一朵碑旁开得最好的蔷薇,握在手里。
陈念站在几步外,安静地等着。
回程的路上,连穆忽然问:“陈念,你祖父……性格是那种很活泼、很吵闹的人吗?”
陈念愣了一秒,随即笑了:“我祖父?木讷得能跟石头拜把子。他在家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我小时候听邻居说,他年轻的时候其实更闷——能一整天不开口。”
连穆“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连穆回来之后,默默将摘下的那朵蔷薇放到了何谓的骨灰盒上,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隐隐觉得,何谓应该会喜欢这朵花。
这一晚连穆睡得很早,以致深夜十二点刚过,他又从迷蒙中睁开了双眼。
纱帘之外,白色小洋房反射着清晖,将卧室照得亮堂。连穆默不作声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下,白墙上的蔷薇暗影浮动,像一团沉默冰冷的火焰。
冥冥之中,他仿佛被什么牵引着,像是迷路的飞蛾,被瞳孔中那簇火焰一点点吸引、靠近。
通往小洋房的铁门不知何时被打开,连穆的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前,猎猎晚风吹起他睡袍的衣摆,像摇曳盛放的蔷薇。
连穆的意识似乎被抽离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肉体在此刻似乎成为了一把钥匙,他需要去打开一扇门,那扇门后,或许就藏着他想要的真相。
经年上锁尘封的小洋房在今晚迎来了他的客人。
连穆推开门,一股干净的、旧木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楼是客厅和餐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保养得极好,桌面上没有灰。左手边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架白色钢琴,上头盖着暗红色的绒布。
连穆恍惚之中听见了一串熟悉的琴音,很熟悉,是何谓最爱的那首曲子。
他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只有一间卧室,房门半掩着。
他推开门,便是一面又一面书架,看似迷宫一般,可他仿佛已经知道了该怎么走,因为从小到大,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那个习惯冷漠的老头,就半靠在尽头的大床上,有时他在读一本书,有时他只是望着窗外的蔷薇发呆。
连穆拐个一个又一个弯,他的心跳莫名地快。他感觉自己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终于,他看见了那张熟悉的床。
他走到何谓经常坐着的床头,然后慢慢坐了下去。
窗外花影滑过迷蒙的瞳孔,他在斑驳的时间中闭上了眼睛。
--------------------
可以放心追哦宝子们,连更,几天内会全部更完的~
第2章 陈树,你长得真俊
1
这已经是我第七天躲在房间里偷看蔷薇园里那个新来的小花匠了。
爹爹说这人很可怜,所以要招进园子里来。
可我看着他嘴角的乌青和手臂上的血痕,却觉得明明是招进园子之后,他才变得很可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