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欢,他对自己说,你也与那些人一样恶心,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邪魔,却肖想独占师尊的全部。
你是真的喜欢师尊吗?爱师尊吗?
肮脏的人根本不配说喜欢,也不配去爱。
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要成为天下最强,要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地位,将一切典籍中关于九阴之体的记载通通抹去。
只要能抹去,就能抹去他生来的原罪。
青云岛现存的典籍中没有,那就只有青云剑的传承记忆。
白卿欢视若珍宝地将笛晚的被角掩好,走出殿门,覆雪一般的眉眼中满是肃杀,在外人前素日展现的温润不再,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修罗,所到之处,魔影幢幢,雨水逆流。
九层海狱。
妖魔狂欢。
都是千年里被青云剑捉拿关押的妖魔,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就地斩杀,对青云剑积攒的恨意已然超出想象。
“青云剑——死!”
不甘的低吼此起彼伏,络青行肩上的两个血洞未凝,因为失血过多,青云剑也无力支撑,他匍匐在地上,喉间发出嗬嗬声响,粗重地喘着气。
上方,妖魔的撞击声不断,重重的黑玄锁链不断摇晃,正发出恐怖的摩擦声,好像天地都在震动。
除了最中间的阶梯悬置的长明灯,唯有一束从海面而来的光照下来,永远不见天日。
而现在,那束海面而来的被黑影遮蔽了。
络青行眼梢微抬,勉强止住汩汩的鲜血,而后摇晃着身形站起来。
地面的血泊反射着长明灯的冷意,以及一道银白决绝的长影。
“你来了。”络青行叹了一声,负手而立。
若非他身上仍然在滴血,旁人定然看不出他此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油尽灯枯的地步。
诡异的是,随着白卿欢悄无声息的到来,原本挣扎吼叫的妖魔全都噤了声,低伏着脑袋,嘈杂的锁链晃动声也停止了,仿佛在害怕着什么。
络青行自是发现了这样诡异的一幕,他冷声道:“你身上寄居的魔气非同寻常。”
白卿欢靠近一步,手中饮月剑寒光冷厉。
“你想杀吾吗?即便杀了吾,你也难逃一死。”面对磅礴的魔气与杀意,络青行始终面不改色。
白衣踏上血泊,溅起暗红色的血花。
青年银发如雪中月照,银光流转在周身,踏着满地血水,魔气罩身,却好似出淤泥而不染。
他直视络青行的双眼,不假辞色。
“死又如何?我从不畏惧死。”
“呵,这样深重的魔气——你死后,只会被天魔域的大魔吞噬或者驱使,变成不死不活的魔物。”
“络阁主放心,在那之前,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无知者无畏。”络青行哂笑。
真到了那一日,便是被魔气深深控制,何谈“处理好一切”?就连自裁也是奢望。
“不过,吾好奇的是,你很久以前就与魔有了关联,是什么让你满怀恨念?是笛晚——”
只说了一个名字,便是一剑。
络青行蹙眉,看向自己的胸口,又是一个极窄的剑上,穿过他的身体。
他现在,居然连白卿欢何时出的剑都看不清了。
白卿欢满含霜雪的眼瞳森然,讥诮道:“一切与他无关。”
那个似乎真实经历过的未来令白卿欢深深厌恶,他寒声道:“若你知晓自己注定沦为玩物,一步踏错便要彻底沉沦,再无翻身之望,也会恨。”
“自然,”他抬起下颚,一字一顿,目光绝望而空洞,“这世上我第一恨我自己。”
因为九阴之体,他会被人觊觎,也才会被师尊所救。
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让魔气侵占,不得不让这具本来就肮脏的身体变得更加不堪。
若是可以,他也很想做那个不谙世事,被师尊宠爱的小白,可是,他入魔了。
不入魔,怕是早已死在络青行剑下,或者沦为炉鼎。
入了魔,才有今日……
唯独……
唯独师尊不会再爱他了。
一切的原罪,皆是这具肮脏的九阴之体!
一行血泪毫无征兆地从白卿欢眼眶滑落,饮月剑发出低低的哀鸣,剑身嗡嗡发抖,着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络青行并不理解他为何突然落泪,他紧皱着眉,体内不知名流窜的魔气却也与之一起震颤,他丹田陡然剧痛,伤口又有血崩之势。
白卿欢擦去那行血泪,冷眼旁观:“将青云剑传承给我,络阁主就不用受这样的折磨的了。”
络青行的丹田已经被那魔气啃噬得都是破洞,他这一身的修为与剑法,便也算尽废。
宛如大厦将倾,他低咳出一口血沫。
“果然是天魔域的东西,它们到底想要在你身上得到什么…… ”络青行呢喃自语。
青云剑的传承中,确有这样的记载。
天魔域大魔炼化的魔种,与大魔的力量休戚相关,能吞掉寄生之人的灵气,但一旦提前掐灭了魔种的生机,大魔也会随之消亡。
修真大会那一夜,白卿欢伤了他,趁机在他灵力运转中留下的,便是魔种。
能让大魔将这样的魔种给他,宁愿冒着自己会消亡的危险,它们究竟想从白卿欢身上得到什么……
络青行闭上眼,无论如何,他都败了。
只是,想要青云剑的传承……
他唇边浮起冷笑:“绝无可能。”
白卿欢轻蔑地眯起眼。
青云剑传承重要的并非剑法,而是记忆。
若络青行不愿意给,等他死后,这份传承怕是会直接与名器青云剑一起,自己去找下一个“有缘之人”。
白卿欢尝试靠近过青云剑,然而,名器之利,魔气也无法折断它。
魔种在丹田中肆虐,络青行五指深深嵌进掌心,面容扭曲。
白卿欢:“不要紧,我可以等,我不会让你死,它会一直折磨你,直到你承受不住为止。”
红瞳一闪,他看络青行的目光也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了。
他转头拾级而上,九层以上,所有妖魔深深伏身垂首,已然将白卿欢当成了万魔之首,有一只分辨不清的人形卑躬屈膝,在白卿欢经过他时,道:“大人,什么时候能救我们出去啊大人……”
白卿欢睨他,后者更是堆起笑,虽然在旁人看来,只是一团挤压在一起的肉块在抖动。
寒光交错,妖魔们呆滞地看着,那团肉块已经分崩离析,半点血都没有飞溅出来,溢散的魔气已经急不可耐地钻进白卿欢丹田中。
他厌恶地看着自己的丹田处,魔气似是委屈地缩成一团,而后被催长出来的灵气遮掩包裹,他的丹田状似重新变成了干净的模样。
魔音在耳边嘲弄,不过是掩耳盗铃。
白卿欢没有理会,身边的妖魔伏得更低了,恭送他迈出海狱。
出来,天际恰巧飞来几名长老,陆长老率先道:“白君,原来你在这里。海狱似乎有异动,我等来看看情况。络剑主…… 剑主现在如何了?”
白卿欢摇头。
“我进去看过,魔气太重,难以交流。”
云辰君大为叹息:“好好的一代青云剑,怎会沦落至此啊!”
陆长老:“我还是不敢相信,络剑主不会放任自己饲魔的!”
他甩袖,作势要进去,白卿欢并未阻拦,侧了身让开路。
几人一道入了海狱,他只悬停在空中静候。小片刻后,如白卿欢所料,他们果然又灰头土脸地出来。
白卿欢温和道:“如何?”
陆长老老泪纵横,云辰君尚且保留几分理智。
“白君说得不错,魔气实在深重,魔痕缠身,理智也失去了…… 阁主他……不复青云剑了!”
浮空殿中,笛晚被噩梦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眼的一瞬间茫然地想自己究竟在哪。
余光中,一截雪白的衣角进入,他怔然视线上移,白卿欢手提一个食盒,在他身边坐下,银月霜雪般的长发披散,外面的晨光透过窗子,在他周身洒落银辉,好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白卿欢垂眸:“师尊醒了,吃些东西吧。”
他打开食盒,与精致雪白的食盒不甚匹配的是,里面装着的是一张卖相粗糙的煎饼。
笛晚看见这张煎饼的一瞬间,呆滞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转。
他真希望自己失忆了。
要是此时对白卿欢问“你是谁”,才是狗血大戏。
他木木地盯着这张煎饼看,好像要在上面盯出一个洞。
白卿欢敛下不安的心神,软声哄道:“吃一些吧。师尊不是想吃吗?”
岂料,笛晚突然抬眼,阴沉沉地看他。
“你做的好恶心,喂狗都不吃。我还让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死寂。
良久,白卿欢牵起一个格外难看的笑,直起身,轻轻搁下了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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