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再回头看个清楚,忽然空中传来一声尖哨。


    是浮光山的人来了。


    姬无乐嫌恶地皱眉,拽起小狐衣领,一下子就从窗户跃了出去。


    笛晚这才感觉,浑身紧绷的小白猛地一软,力气像是被一下子抽空了。他的身形骤然变化,变得如平时一样,那股笼罩住自己的古怪气息也立时消散。


    不知怎么的,这气息并不会让他感觉不好,相反,他的身体好像还相当不舍得,有种空落感。


    错觉!一定是错觉!


    装死装到底,笛晚的衣裳再被小白帮着穿好,而后重新躺下,小白居然还小心翼翼地给他盖好了被子。


    笛晚痛苦地憋了很久,直到确认小白去了另一间房,才大喘一口气。


    他还留在震惊里久久回不过神,小白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这么多术法,还会易容之法?那种古怪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更加蛋疼的是,他来到自己身边,究竟是什么目的?


    是因为他在青云岛成名了才被盯上的吗?


    可方才小白的表现,又好像不会伤害他……


    笛晚满心不解,决心下床去看个仔细。


    蹑手蹑脚地越过厅堂,另一间房的房门虚掩,笛晚听见了带着痛苦的喘息声。


    声音格外破碎,好像被拼命压抑,只在紧贴的指缝中溢出少许,闷闷的,但又像垂死挣扎失去了生命之源的鱼儿,在大口大口地喘息,想要获得空气中微不足道的水分。


    笛晚的心伴随着这样痛苦的声音揪了起来,他贴近门边,从门口虚掩的缝隙中往里看,一时怔住了。


    那是一个佝偻的影子,小白跪坐在地上,整个人痛苦地不断发抖。


    浓如实质的黑气环绕在他周身,原本鸦青色的头发从末端开始,渐渐变成了银白色,又立即被黑气吞噬。


    不详的气息化作危险的警告,叫笛晚止步不前。


    他虽然以前没见过真的,但如此黑气,有丰富的小说储备,笛晚怔愣之余,立即明白过来——


    他眼前的小白,不是人,而是魔。


    好恐怖——


    这是笛晚的第一想法。


    因为小白此时的样子格外骇人,他虽跪倒在地上捂住了脸,但脖颈处,原本瓷白的皮肤生出了红色的血痕,像是被红色的蛛线紧紧缠绕,那蛛线逐渐往上伸展,就连他的手也被爬上血痕。


    只像一个陶瓷娃娃,被摔得七零八碎,又用红色的东西将它拼起来了。


    “呵——呵——”


    喘息声又似某种野兽的低吼,笛晚浑身如坠冰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正是这一步,发出极为轻微的一道足音,让正伏在地上颤抖的小白僵住了。


    黑气瞬间飞速涌动,一下吹灭了周围的烛盏,房间陷入一片混沌的浓郁黑暗。


    笛晚在明,魔在暗。


    方才心头还有的纷杂乱序全都没有了,笛晚的头脑一片空白,不知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敢再往后退了一步,尽可能让自己跻身在光明之中。


    沉郁的黑暗里,破碎的喘息声停止了,魔的手缓缓从脸上放下来,露出侧过来的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惊惧交加,却无比诡异的眼睛。


    却是迎着光明,黑暗中唯一看得见的颜色。


    赤红色的,比起眼睛,更像是被人生生挖出了眼珠,徒留两个血窟窿那般空洞。


    血色凝在眼瞳,又变作尖利的泪珠,好像划破了眼睑眼角,再划破了本该姣好的脸蛋,成为两条鲜红色的细线……


    滴答。


    -


    胭脂楼厅堂内,兼有跑动声、哭泣声,又有骂声和安慰声。


    “咚”的一声,一人一脚踏空,直接从楼梯摔跪下来,正是笛晚。


    他面色发白,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撑着楼梯站起来。


    原来方才,在反应过来时,笛晚已经夺门而出,飞奔下楼,推开暗门,一直跑到胭脂楼的厅堂楼梯口,看见穿着浮光山服制的长老与弟子,才双膝一软,在楼梯口跪了下来。


    诚然,在看见小白是魔那样惊悚的一幕之后,他无法控制住自己不断发抖的双腿,诸如被大卸八块、碎尸万段一系列的恐怖联想都在他脑海里飞过去了。


    直到魔影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睁着恐怖的眼睛要朝他走过来时,笛晚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求生意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从那里跑出来的。


    闹出这种不堪的动静,浮光山来的长老听声走来,认出他,上前道:“是笛小友?笛小友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他们接到胭脂楼被妖族攻击的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御法器赶来了。


    可惜来的时候,妖已经不见了气息,就连用最高阶的寻妖法器找,也一点都寻不见踪影,可想而知是一只修为高深的大妖。


    只是没想到,这位救了山主的笛晚笛道友也在这个地方。


    这位长老见笛晚神情异常,生了许多虚汗,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魂不附体,连反应也慢半拍,半张着嘴看着自己,却没说出一句话。


    长老知道他的“伟绩”,又看他年纪好像比传言中的还要小,虽是在胭脂楼留宿,脸上却不见什么不好的淫邪之气,便多生了几分关照。


    “笛小友,且放心,我门弟子已经将胭脂楼封住,优秀的剑修阵修弟子皆有,老夫也在这,你是看见了什么?可细细说与老夫听。”


    笛晚乍见了楼下烛火明辉,又有这么多正道弟子在,好像一下子从有去无回的地狱回到了人间,魂终于慢慢飘回了体内。


    “我……”


    要说吗?


    小白是魔……


    他捡来的小弟子是魔……


    小白刚才向他走过来时,那双血红色的双眼太过绝望了,好像透着浓浓的死寂,他是想做什么?


    在夺门而出时,他好像还听见了一声“师父”,却很轻,如泣如诉,幽微生怨,显得有些空灵,再被他慌不择路、轻易地抛诸脑后了。


    ——可是,理智又告诉他,小白是魔。


    魔应当只在天魔域,寻常魔潮中生涌出来的低等魔物没有如小白这样的,能够做到平常与凡人无异,生得也如此好看……


    是天魔域中随着魔潮混出来的大魔吗?


    又为什么会盯上自己?


    不管如何,他只是一个药修,若魔要杀了他,他是绝对无法与之抗衡的,单是围绕小白周身的魔气,足以让他被压得喘不过气。


    与魔遇上,他只能跑,真的,为了自保而已。


    想到这,他压下心头生出的内疚感,狠了狠心,舔了干涩的嘴唇道:“楼上有…… ”


    他顿了一下,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


    这时,从楼上冲下来一名弟子,惊呼道:“长老,上面好像有魔气的气息!”


    众人精神为之一凛,天魔域离这里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会有魔气?


    有青云岛的天下第一剑驻守斩魔潮,怎么会让魔物外逃又毫无察觉呢?


    弟子结结巴巴说:“我也不知道,可是,法器就是表明有魔气…… ”


    长老一脸严肃,若真的在这里出现了魔,怕是有人入魔,又在魔气侵体后躲过了其他修者的察觉,势必要为大害。


    “明成明心,随老夫上去!”他拔出剑,两名剑修弟子亦拔剑。


    笛晚心胆俱颤,惊恐失措,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跟上,但最终脚先一步往上跑,跟在几人身后。


    小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小白还在房间里,他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他是不是该问他为什么要装作凡人接近自己?问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几人走得极快,终于又回到笛晚原先留宿的房间,长老挥出灵力,一下子震开房门,长风挟着夜晚冷冽的空气一并吹来,笛晚一身虚汗,被吹得发冷。


    纱幔飘荡翻飞,又安然垂于原位。


    笛晚的心紧紧悬吊在半空,紧张地看弟子持着法器闯进去……


    然而不一会儿的功夫,明成明心二人茫然地走出,道:“报师尊,里面没有魔气,什么都没有。”


    未等长老说话,笛晚先一步走入房中,陈设全然不变,但小白确实是已经不见了。


    他茫然地寻找了一番,但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找些什么……


    对…… 他看见魔眼睛里流了血,血呢……


    地上干净,什么都没有,好似刚才他看见的只是一场噩梦。


    而今恶梦初醒,还不能分清现实与梦境。


    还有,小白是泡过澡的……


    笛晚再去看浴桶,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有清澈的浴水,照出他自己憔悴惨白的面庞,也根本没有他记忆中盛满水面的花瓣。


    长老也走上来,细看了房间各处后说:“确然没有,将法器给我看看。”


    弟子依言送上探测出魔气的法器。


    长老用灵力催动一番,叹声说:“稀奇,法器不该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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