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或许因为我爱你。


    “你不爱我,就像我也不爱你。”


    谁说的,康斯坦丁的语调变得轻快,他继续对我说,我确定我爱你,因为这个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


    “或许吧,万一你是错的呢。万一我们都是错的。”


    那我不懂了亲爱的,康斯坦丁冷漠的说了,没有人是正确的,那些所谓的正确答案,不过都是被下一个人杀死,然后取而代之罢了。


    “你看看你,变得这么疲惫了。约翰,告诉我,你能上天堂吗?”


    男人沉默了,又一次的。我们知道答案,就像是关于娶我,或者不娶我这样的愚蠢的问题一样,我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的主人,头上奇怪的裹着黑丝巾,赤着身子。


    康斯坦丁掐灭了烟,背对我蜷起身子。我过了很久,慢慢靠近他。我用手慢慢拨开一条细缝,从缝中去窥视我身边的男人。伤痕累累的男人。


    康斯坦丁像一个孩子一样睡着。沉睡着。


    我的手放在他的颈部,然后用力,慢慢用力。我的手指挤着他脖上的软肉,似乎勒出了红印子,留下可怖的线条。康斯坦丁说道。


    你要杀死我吗?我亲爱的爱人。


    “不,不。不是这样的。爱是有痕迹的。”我说道,然后凑向他满是烟臭的脸颊,隔着黑丝巾亲吻他的眼睛。


    “我的眼泪是滚烫的,这样会伤害我。”


    我用气音这样说道。房间的黑暗似乎正在流动,康斯坦丁香烟夹杂汗味的气息太浓郁,以至于充满了每个角落。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每一次活到新的一天都该是值得祝贺的。因为这就是他的品行,他深埋在骨子之中的敏感,毫无道德自私自利。他无法动弹,却在千方百计挣扎。


    终于一切再次结束,康斯坦丁要离开了。我知道的,他会离开,趁着我入眠,然后无情的离开,留下一些被烟盒压在下面的钞票,或者满地的烟头。


    他睁开眼睛,推开了我。我站起来,走向窗边。离开温暖。


    被炭火的烈焰照亮了的清晨,阳台蒙着粉红的云层,正如深海出浴的太阳。


    女人用手指解开了黑丝巾,转而将黑丝巾披在肩上,她犹如一名神圣的信徒,双眼迷恋的看向天空。像是黑维纳斯一般美丽。


    【忧郁的人擦肩而过】


    【看到你的身体多健康】


    【手臂和肩膀像发光】


    【便目眩神迷无所措】


    她的脸裸露在了空气中,青灰色,像是猎手之夜般骇人。行将就木,欲望混杂悸动,这种怪病是这个女人才拥有的。


    康斯坦丁靠在墙上,看着女人将她神圣的面孔朝向他,康斯坦丁发觉自己的视野变得朦胧起来,酸涩的感觉顺着神经爬进大脑,狠狠敲击。康斯坦丁坐在凌乱的床上,他用无比颤抖的双手点烟,然后深深的垂下头。烟在燃烧,烟灰飘到了床单上。


    女人干枯的睫毛和嘴唇在一同抖动。沐浴阳光的她,全身还是冰凉无比的。


    康斯坦丁留下一张钞票在床头柜上,再也不去看女人的脸,然后蜷缩在床边,用大衣遮住自己的身躯,像一个孩子一样沉沉睡去。


    当康斯坦丁睁眼,发现女人已经离开了。


    最后一句话是。


    男人问:你说什么了?亲爱的?


    女人说:你离开的速度快过记忆。


    这就是他们短暂相接,尾声潮落。


    第11章 11


    ◎喀戎◎


    当戴安娜还是小孩时,她第一次接触那个词。


    她坐在宫殿的屋顶之上,天堂岛的篝火像巨大的猫眼,在黑夜里摇曳。她抱着膝盖,问向那名女战士。


    “真理究竟是什么?”


    希波吕忒,她的母亲,天堂岛的女王。她用战士的粗糙的手抚摸戴安娜的头顶,慈爱。“我亲爱的孩子,这将会是你用尽一生去寻找的答案。”


    于是戴安娜离开了天堂岛。


    那也是戴安娜第一次看见他。喀戎伫立在那艘阴冷的木船上,一片浓郁的雾气遮住大部分视线,他隐隐约约的脸庞模糊不堪。戴安娜泪流满面,面容悲伤。她静静的站在那里,掠过种种复杂神情。


    喀戎如同一尊雕像,那双比刀锋利的双眼,他那尖利的蛮族牙齿,由于冥河末路的河段飘出的死亡气息而呲露着,在迷雾之中发亮。几名离去的女战士完成使命,她们拿下双眼上的古铜币,递给喀戎。


    “请您带我们离去,”她们轻轻的说,蠕动毫无血色的双唇,“亲爱的摆渡人喀戎。”


    喀戎扭过身子,戴安娜看着她们离去。离去,离去,那团迷雾将所有人团团包围,直至一切消失。


    “母亲,”她说,“真理是什么?”


    希波吕忒的沉默宛如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神奇女侠从未怀疑过自我,事实上,她一直都在坚信之中生活,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反应,自内心深处,呼吸般自然。她看过3000年来,植被动物的变化,人类的战争,时代变迁,爱人逝去。当她看着那艘在天空炸为绚丽烟花的飞机时,她无法抑制的流下泪水。


    泪水不是软弱的象征。戴安娜擦干眼泪,想到多年前,喀戎出现在天堂岛接走女战士们的场景——团团迷雾,模糊不清的脸。


    他也会上喀戎那艘阴冷的木船,一言不发的驶向冥界吗?


    戴安娜恨一切不好的事物,她痛恨悲伤、孤独、邪恶、嫉妒。她是神明、是战士、是美好,那张刚正美丽的脸,恰恰是塑造她最为重要的事物之一。她拥有神赐予的一切,她强大、刀锋般令人的灵魂感到振动。她的怒火甚至比雷霆还要怒不可遏,面对阴沉的邪恶,她举起火神之剑——


    她本该是的。


    那一天,戴安娜问克拉克:“你认为真理是什么?”


    卡尔艾尔柔和的微笑:“真理是人性之中至高无上的美德。”


    戴安娜问蝙蝠侠,这名用凡人身躯扛起泥沼般城市的男人思考片刻回答:“真理像是揭露一切的白昼,邪恶在她的眼目下无可遁逃。”


    哈尔乔丹说:“真理就是你,我的公主。”


    戴安娜认为自己还没有找到那个答案。


    真理,究竟是什么?


    戴安娜看过无数事物的双眼看透人类卑鄙自私的灵魂,她曾在白宫前被围堵,那群高举「反神奇女侠」的牌子像是墓地里林立的墓碑,他们口若悬河,化身为正义,反对她。戴安娜心中没有波澜,她放眼望去,人类们目次欲裂的双眼,横飞的唾沫让她内心充满困惑。


    这是真理吗?


    过了很多天,她又在一篇文章头条上看见这么一句话:世界不配拥有你,神奇女侠。


    她皱起眉头,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了解人类。


    她找到出版那篇文章的记者,是个男人,很年轻,总是一腔热血,却打扮不修边幅。她们坐在咖啡厅里,戴安娜取下黑框眼镜,声音轻柔的询问:“为什么你要写出那样的文章。”


    男人直视她钢铁般明亮的双眼:“因为,那是实话。我只想要说出实话罢了。神奇女侠对我们人类这个种族怀有这样的同情,一位英雄为如此正义的事业而悲伤,那么大自然都会感动,太阳光辉暗淡下来,风像人一样叹息,云会坠下泪雨,树不会在仲夏夜落叶,转而身着丧服……”


    戴安娜喃喃自语:“那么你认为,真理究竟是什么?”


    男人没有预想到对面的女人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但他还是回答了:“真理是子弹。必须要克服它的侧向和反弹运动,并且落尽它的最后的和稳定的行动方向,才能够到达听着的耳朵。”


    戴安娜做的只是微笑。


    “感谢你,”她说,“请您时时刻刻保持坚定吧。”


    真理是什么?


    戴安娜还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而言,举起锋利的刀刃朝前冲去,同敌人战斗,然后胜利,这无疑便是真理的一种。也仅仅是一种,那么,现在她所做的,是否恰恰附和她此生追求的答案。


    达克赛德和荒原狼进攻天堂岛时,希波吕忒死在了黑暗君主的手下。希波吕忒奄奄一息的坚毅脸庞尚在抽搐,她抓住女儿的手,双眼渐渐失去光彩。那双藏在戴安娜记忆深处——女战士们失血的嘴唇——竭尽全力翕动。


    “我的女儿,为真理而战吧。”这便是戴安娜普林斯的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面对达克赛德,戴安娜挺直身躯,手握的火神之剑刹、右手持天平。她闭上双眼,从眼角悄然滑落一滴色泽暗沉的泪珠。


    不知道从何处传来悠长绵延的回声,响彻战火燎原的天堂岛,那声音含混不清,瑟瑟颤抖,恍如白夜又迫使黑夜降临。


    “戴安娜注定死亡!随着最后希波吕忒血脉之女戴安娜的陨落,达克赛德将会崛起!崛起!崛起!他的战火蔓延宇宙每个角落!”


    伴随古老的声音,戴安娜想,什么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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