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十里洋场,流沙的领地,唯一一个还在战斗着的,唯一一个还是牺牲着自己的,在夜空的黑色里,展开他的翅翼,将我们的城市护在身下,放在肋间,靠近心脏。
但是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城市啊,它张嘴撕咬啃噬,将它的守护骑士撕咬的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却永远不满足,它伤害他,他保护它,它再次伤害他,他为了它付出自己的生命。
他踏上凄苦孤独的旅途,眺望它。
不死是不到他身边和它这里来的,在这里它就停止了,在外部梭巡,绕开,离去。
他怎么能称得做是英雄呢?他不是英雄,它不需要。他所带来的,比英雄们能带来的,多的多的多。
我侧过去,看着窗外。暗夜透过窗子和常春藤来到了。闹声响亮刺耳,嘈杂声有增无减,不是低沉的,不像他的声音,他给予了它太多,给予了我们太多。而它和我们却一点都没有从他的身上学到一点东西。真可悲啊!真可悲。这种可悲是一种安适自在、沦落到灾祸手里中的安乐,而他们却沾沾自喜。
发红的灯泡亮起来了。
夜空层层堆积的云上,这样的一张天然的画布上,缺少了一点东西。它就变得不完整,不好看了。
我用丑陋的凹陷的双眼,浑浊的眼睛看着,看着,一直看着。
常春藤上的一片树叶,随着偶然刮来的一阵寒风,孤孤零零,悄然飘落下来了。
意外袭来的时候,没有人是做好防备的。
他听着,周围的声音很杂乱,吼过耳畔的冷风,树枝的摆动,乌鸦的啼叫,我的声音和这些声音融在了一起。我撑着伞,抓着伞柄。
他问我为什么我不离开。
我脱口而出,因为很多,因为哥谭,也因为你。我爱着哥谭,这是我的选择,我爱着你,这也是我的选择。
我突然很想看看他,看看他令人神魂颠倒的面容开始不满皱纹,看看他甜蜜又澄澈的冰蓝眼睛慢慢没了光彩,看他柔软的嘴唇慢慢干裂,还有恰到好处的微笑更为僵硬。我撩开帽纱,抬起伞来。而他此刻眉头紧皱,双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蓝色的眼睛和哥谭临近夜色的天空极为相像。他看着墓碑,我看着他。
他是谁?
天空没有征兆的飘下灰白的雪花,洋洋洒洒,落在身体上便转瞬即逝。很快,男人的衣领上,头发丝上便落满了灰白的雪花,晶莹剔透,不停在细细颤抖。
他突然就在那么一瞬间老去了。
就像是,以后的我,一起老去的我们一样。
他是谁?
我伸手帮他弹掉肩头上的雪,他突然说,墓上也落了雪。我说,对,因为它没有温度,所以无法让雪消融。白花花的流光在他的脸上流逝着,滑过墓碑和泥土,流向远处的暮景中,消失不见。我问他,要一起搭伞吗?他没有动弹。
我又问他,你是谁?
他看向我。我的睫毛上停落着雪花,它们让我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他挪动脚步,拿过我的伞,我们一起肩靠着肩,伫立在呼啸的寒风之中。我指出来,我说道,你累了。
他好像是说了什么的,但是我忘却了。
外面,白日已尽,行人们越来越杂乱,一个寻欢作乐的它,一个像是仙人球样子的它,开始慢慢开放它死气沉沉的花瓣,散发浓郁气味。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坐着,侧对着我。
我突然开始思忖这个人,我告诉他我认为你有很多很多的情人,这些女人或是男人在等待,穿衣打扮,他们彼此相望,你看我,我看你,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中,已经有了巨大的别墅,挂满罗衫衣裙的壁橱,接下来他们漫长等待,他们之中有人发了疯,被抛弃了,他们的头上都裹着厚重的白布纱,没有脸,没有眼睛,他们举着手,像是潮水一样,涌现,涌现又消失,她们哀鸣嘶吼,她们咒骂着,她们所渴望的无止无尽,他们扒着他的手。脚,胳膊,腰,抓着漂浮着的冰冷的黑色一角,用白红相间的手去触碰...
我很喜欢我有这样的想法,混在这些人之间不分彼此。我喜欢我有这样的想法。
他好像是说了什么的,也好像没有说话,完了,完了,我记不起来了。
房间沉浸在一片不知名的喧嚣中,沉浸在这个城市中,倦怠无力出现了,光线稍稍发暗,略略让我们陷入缄默中,还有一片雾气正在弥漫开来。
这是关于毁灭和死亡的,如果我有力量。
第9章 9,
◎他(end)◎
——因此爱情产生了死亡,但在这之前有那如火焚心的揪心,悲哀,泪水,陷进,罪恶和悔恨。①
我当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是坐着的,侧对着我。
我去够他的手,但是他站起来避开了。他的脸在我的印象里只剩下,英俊,蓝眼睛,薄嘴唇的概念,我任由自己慢慢的徒劳的回忆他的面孔,最后发觉自己能做的只有将那些好看的脸套入关于他的,我的记忆里。
真奇怪,我明明是爱他的。我却记不得了。
我看着枯老的常春藤,顶部的叶片在摇摇晃晃,和我一起苟延残喘。
在我的头脑里,我似乎一生只爱过一个人,或是两个人。如今在我的头脑里,他的皮肤的气味,早已没有了、不存在了。在我的眼里,他眼睛里的冰蓝颜色也早已无影无踪。那声音,我也记不得了,有时,我还能想起那种带着倦意的温熙。那声音,那话语,是再也听不到了,都不见了。
完了,完了,都忘了,都记不起来了。
我记不得我爱的人了。
猛可之间,变得充满谎言,上面的文字都是谎言。虚假,虚假。其实我所知道的,只剩下我爱他了。
树叶飘了下来,我的眼神随着它一直向下,向下。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坐着,侧对着我。
我翻了个身子,胳膊搭在了他的腿上。他的手慢慢放在我胳膊的连接处,我看见他手上的茧和浅白色的伤疤。他好像是说话了,我依稀记得。
他说道,我不会说使人痛苦的话。因为以后当你低迷,就会为我所说的话而忐忑不安。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做。
他回答,你应该一如既往的生活。
我微笑,说道,但这样,我依旧会铭记着由一个吻、一句话、一道目光所组成的爱情。
他停了一会儿,用我所想象不到的冷酷说,时间不会长,你不能爱我。
我不会被他吓到,我才不会。我直起身子来,用指腹去摸他,他没有阻止我,或许是累了,他好像一直都很疲惫的样子。
我盲目地试图通过皮肤、骨胳来寻找另一张脸。好像透过他,我便可以看见另外一个人似地。我真是一个坏的!我真是尖刻凉薄,我是很不谨慎的,真是没有道理,真是没有责任。他应该讨厌我才对,这样才对。
他问我在做什么。
我说我昨天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默不作声。我睡着了。
我梦见我在飞。我被黑色围绕着,可以看见脚下的城市慢慢变小,而后又变大,我掠过灯光、高楼、矮房、深巷,我踏过马路、街道,看过男女老少,情侣或是争吵。
我在飞。我搂紧了他的脖子。
梦醒了,我睁开眼睛。
我知道他已经不见了,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就这样结束了。无边无际的亲爱,可怕的阴暗深渊,却仍然牵连未断。我曾经却忘记告诉他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我曾经没有对他说:和任何时候都一样,和现在一样,我依然爱他,我根本不能不去爱他,我将爱他一直爱到我们死亡。
我没有告诉他,我没有告诉他我曾经有多爱他。所以我只能终生抱憾,惋惜不已了。
这次我见到的是在夜晚的他。
我抬着头,默不作声看着他,他的黑色翅翼鼓起展开,几乎要将世界笼罩在属于他的黑夜之下。
感情最善于伪装,隐藏愈深,暴露愈烈。我的眼睛大到好像可以容得下整个世界。但是我的眼睛又太过于狭小,几乎,很快,他就消失。
太快了。我没法好好看清你。
我的腿脚结了冰,脑中沸腾嗡鸣,那映象令人目眩,让我头昏眼花,那黑色的笼罩的黑暗在我头顶略过,我的心跳声在我的耳畔止息。
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太过于可怕了。他深邃阴森,又沉滞冷静的目光,我不知为什么,这双眼睛有些熟悉,这颗受着煎熬的灵魂的万般哀痛忧思,他在驱散这恶臭、萧索僵死灵魂上越积越厚的迷雾。
迷雾,这里是迷雾所构成的。
我伸出手,在空中握到了他。可我却抓到了一团雾蒙蒙的迷雾。
他站在高楼的巅上,我闭上眼,猜测着他的眼睛此时会是如何俯瞰这团迷雾的。
下方,他的脚下框架结构的摩天大楼是喜马拉雅山的一粒尘埃,地球如同旋转的原子,上方,这团迷雾的周围,是无比宁静无比的宇宙,我们身处在宇宙之中,俯瞰人类,他们的成就,他们琐屑的贪欲和爱情一览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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