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来了。他打开了房门,他也在咆哮着,他粗暴、冷酷、傲慢,他的话语像是炸弹一样,砸在地上,和碎片混为一体。他要把她的命抓在手里,蔑视它,叫她滚,叫她更为痛苦,他说,你的面孔,眼睛,声音都是谎言组成的,你这个谎话连篇的孩子,你在欺骗你自己,欺骗我。


    他又一次把她给杀死了。


    她没有哭,坐在那里很久,她抬起头看火红的孩子和柠檬黄的蝴蝶,她握着满是裂纹的画像碎片,她一遍一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就在她的嘴角边上挂着,就在她的手里抓着。


    她长长叹息一口,她说,嗳——提摩西啊,嗳——


    风已经停了,树下的雨丝发出奇幻的闪光。鸟雀在拼命鸣叫,把喙磨得尖利好刺穿冷冷的空气,让空气在尽大幅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响。


    我的苦难之舟无法乘风破浪。因为贫穷将我紧紧箍住,我无法动弹,只能发出凄厉的歇斯底里的尖叫。我叫着,我想看提摩西的眼,我想看提摩西的脸。我想要呼吸到提摩西,我想要推开他,殴打他,杀死他,就像父亲杀死我那样。


    我想和他一起在我的苦难之舟上漂流,驶进大海,被大海吞没。


    我的父亲告诉我,他说我没有未来,我这种一件衣裙穿六年的人怎么会有未来呢,未来都是那些富人的,他们的一切都是未来,未来就是他们,不是我的。未来是提摩西,但是又不是他的,因为他是悲伤的,和我一样悲伤。


    他虽然有未来,但是他的未来是在悲伤中的,是在河流底下的,是那些被藏起来的痛苦,不为人知的痛苦。之所以如此,红鸟才会飞。


    我和他共同呼吸着,他看着我的苦难之舟,我看着他的河流。


    我们彼此怅怅相望,然后叹息出来,我说,嗳——提摩西啊,我的提摩西。他每当这时,就会把眼睛闭上,阻断那条河流,阻断我们。


    但是没用,河水滚滚向前,就像是奔腾的血液一样。


    我说,提摩西啊,你可以亲吻我的脸颊吗。就像是情人们所做的那样,亲吻我的脸吧。他说,我们不是情人。


    我说,可我喜欢你。


    他说,可你也讨厌我,憎恶我。


    我说。我憎恨你是杜撰的,喜欢你是真的。


    他突然笑了。我相信我从他的这种微笑里看到了河水和泪水一起滚动,即便他根本没有泪水的影子。那是悲伤的泪水。我还看见了失神的目光,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那种复杂的情绪快要生吞活剥了我。因为我一点都看不懂,便有些害怕了。


    他说。我不了解你,没人能了解你,我无法设身处地地站在你的位置上,你没有位置,你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位置。你陷入了迷茫。


    他知道所有,他的聪慧是无与伦比的,冷静是绝对的。


    我用悲哀的语调说,我的位置就在你的河里,就在苦难之舟上,那就是我的位置。


    他笑了,闭上了眼睛。


    它无始无终,和说它与对生命的意识共识终,同样是一种谬误。因为它既具有精神的性质,同时也有追求虚无的性质。不朽就是朽,不死就是不死,不死也可以死去。


    她的父亲。他终于从那种无望的生活中抽出身,他得知了她将要离开,去上大学,去未来的时候,他殴打了她,狠狠的,哭泣着殴打了她,他告诉她她不能离他而去,不能就这样离开,抛弃她的父亲一人离开,自己前往未来。


    他哭喊,他抱着他的女儿殴打她。


    他实施完了暴力后又将她抱进怀里,用僵死的脸去碰她的脸,两张相似僵死的脸碰在了一起。他说,不要离开他。


    她没有说话,她能说些什么呢,她什么也不能说。


    因为她死去了。死在了他的怀里,死在了囚牢里。她的眼角中含着的晶莹的泪珠到底仍未滴落而下,含在了眼睛里,像是石头,像是宝石。


    她的嘴巴半张半合,嘴唇裸露着,有些干裂了。


    她的小舟翻了,她被淹死了。没有死在充满悲伤和痛苦的提摩西的河里。反而是死在了一片贫瘠的荒野上,被贫困紧紧箍住,她的小舟四分五裂,她也是,一起四分五裂了。


    她最后一次闭上了眼睛,画面便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她又看见了那张脸,又看见了他蓝的可怕的眼睛,她又见到他柔顺的黑发了。她看着他继续在他的悲苦的河流中流淌,却只是看着,只是看着。


    她到最后还是没有能亲吻到提摩西的脸。


    看着他把悲伤和痛苦藏在溪底,藏在石头底下,不为人知的地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他依旧在飞,河流依旧在流淌。


    她的简单的葬礼,只有熟悉的老师和几个人来了。


    墓前的花就那样摆在那里,还有一艘小木舟,是提摩西放的。他学着她的样子叹息一口。


    嗳——苦难之舟啊。


    第7章 7,


    ◎歌颂夏日◎


    ——她所爱的人,她的情人是不幸的。


    我打开房门,手里握着一束虎皮百合。她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正对着明亮大开的窗子,正午的光斜斜撒进房间里,她柔和的笑着,转过身来对着我招手,说道。


    “来,给你看点东西,你会感兴趣的。”


    我不情愿挪动脚步,也不敢去直视她。哪怕是将躲闪又有点恐慌的余光瞥到金属轮椅的一角,都会使我忐忑不安,心如刀绞。


    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慢吞吞的走过去,将百合放下,伏在她的身边,将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膝盖上,我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再用力那么几分,她就会皱起眉头,然后笑道好痒。可她感觉不到了,也就无所谓了。


    我默不作声。


    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把它们随意的挽起来,又松手让它们落下。窗外的麻雀不停在啁啾,从一个枝头飞跃或跳动到另一个枝头,发出勇敢的、尖脆的音符,汇成一首美妙的,充满希望的、喜悦的、无私的歌来。老树郁郁葱葱,即使在哥谭,也有盎然的绿色在夏季开放。


    我讨厌夏天。但是我的情人喜欢。


    我把头靠在她的大腿上,闭上了眼。我和她就着阳光,处身于缄默的一片,我谛听着这可怕的沉静,将她的双腿不自觉的抓紧,弄皱了她的牛仔裤。


    她捧起我的脸,我透过她的眼镜看向她盎然的绿眼。这时,她笑着说。


    “想看相册吗?”


    我点头。她伸手拿来相册,不算很厚,封面上印着大大的黄色蝙蝠标志。我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精神一些,不要让我的这份迟缓的惆怅传染给她。她将相册摊开,翻到第一页。


    那是一位不大的小女孩,站在哥谭中学的门口,和她的父亲的合照,两人都是笑着的。她穿着清凉的裙裤,和父亲站得很近。


    “这是我第一来高中,父亲送了我。给我拍照的是和我一起的同学,当时我记着也是这个时间,也是夏天。”


    我看完照片便抬起头来看她,她幽深的绿眸看着它,手指扫过后又翻过一页。


    女孩站在舞台上,手里抓着奖杯,笑得更为灿烂,犹如脖子上的那一圈灿烂的花环。


    “这是我在高中第一次得奖,但是父亲没能来,有些遗憾。”她将落在胸前的一缕明艳的红发拨回,和我对视一眼后又翻过一页。


    女孩穿着闪亮的晚礼服,红发扎成一个圈,别着闪钻的发卡,笑得和英伦淑女极为相像,手里的手机闪着一行字,我又些看不清。但是这张的她格外美丽,以至于我有些发怔。


    “这是第一次参加舞会,当时也是夏天。和我约为舞伴的那个男生还将酒撒在衣服上,我记得很清楚,当晚很有趣,那是一个很美好的回忆。”她细细摩梭着相片,笑容却一直未停下,我搂过她的肩膀,和她贴得更近了一些。


    “很美丽。你真美。”我忠诚的说。


    她再次翻过一页。


    女孩吃着披萨,在模样像是警察局的背景里,坐在椅子上,手肘抵在桌面上,旁边摞了一堆文件。她伸着手,挡住了半边脸,红发有些乱糟糟的。


    “这是我陪父亲那次加班,最后我们两个都睡过去,第二天的课我都迟到了。”她扭过脸来,我感受到她的热气,我迷恋的更凑近她一些。她柔软的唇擦过了我的,我眯起眼睛来,声音很低,很闷,很远。


    “芭芭拉...”


    她翻过一页。我看见照片上的她躺在床上,一脸不满,一条胳膊上夹着夹板,有些憔悴。


    “这是第一次胳膊受伤了,当时饭都好好吃不了,一下子瘦了好多...父亲当时总是很难请假,我都会对他生闷气...其实挺傻的,对吧。”她用气音缓缓说着,我感受着,突然忍不住朝后看了一眼。


    夏天。外面俨然是专属于夏季的灿烂。


    “你很需要别人的陪伴。”我说。


    她摇着头。


    “我可以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