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常常被她想象成河流,小溪。溪水静静流淌。恍然间,一种迷惘之感,一种倦怠无力突然出现,河面上的光色也黯淡下来,光线稍稍没有反射的能力了,还略略有一种雾气弥漫开来。
原来是他们在对视。
她想从这份独特的无言的沉默和河水中杀死他,无情的杀死他,搞垮他。这恨就在她藏在我的血肉深处,藏在她的血脉里,坏死的血脉里。
恨之所在,就是沉默开始的门槛。只有沉默才可以从中通过。他打破了,他说。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这是恨,她告诉自己,这就是憎恶,就是让她痛苦的根源,她要让他离我远远的,越远越好。她却说,没事,我很好。
他趴下来,像孩子那样沉沉的睡过去,她看着他,她看着他的脸。他像河流一般平和安宁。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去,他们也在沉默和河流流动一样的日子中过去。他是过于招人喜爱的,每当他醒着,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找上来,她冷眼看着他们脸上的假笑,听着他们惹人发笑的蠢话,远远的瞥见,瞥见,那是一群富人们,他们聚在一起。她想让他沉沉睡去,不要再用他河流一样的双眼看着他们。因为他的眼睛,他的河流是用来承载她的苦难之舟的,因为她自私、虚假、易妒、阴沉。
他的河流是用来承载她的苦难之舟的。
她一刻不停的在悲伤之中,在一种没有眼泪,没有母爱,没有赞歌,没有洁白衣领和纯洁灵魂的生活中的。所以她是最熟悉这段敏感无助的时期。
她回到了那所小屋子里。她紧闭着眼睛,坐在房间的一角里,她深呼吸不知道多少次,才缓缓的撑开她的眼皮,用她的眼睛不知道第多少次看她的房间,她的监狱。房间被昏暗的黄色灯光填满的,只有一只描金瓷花瓶,挂历,几本书,系在床边的一束假樱桃,还有一副显得极为格格不入的画。这幅色彩强烈的石印油画上一个火红色的孩子在追逐一只柠檬黄的蝴蝶,这幅画是布鲁德海文一名小有名气的女画家画的。她认为这幅画简直是登峰造极,她可以盯着石印油画看一两个钟头。
但是她害怕的不是这个,是那个描金瓷花瓶。
花瓶上的的照片是英勇的将军吉青纳,他是她心目中的理想的英勇武士,看上去怀有一种隐秘的忧愁,他的眼中那种严峻又温存的表情都让她有些害怕,她会幻想,幻想吉青纳将军会带着佩刀,穿着长靴,刀还在长靴上碰得铿锵作响,带她离开。
她把头埋进她的手里,扑在冰冷的床上,她说,嗳——嗳——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死的啊。
她的父亲,瘦弱女孩的父亲是个酗酒的醉鬼,他也有清醒的时刻,他会用锐利鸣响的警种一样的眼神,尖刻又决断的话对她说。
你是不是要逃走呀。
父亲的生命把她的生命死死的压在下面,她的那条命非搞掉不可,非要把这遮住光明的黑幕布搞掉不可。她会被他置于死地的,还她死去的。这是他无与伦比的天性,他已经这样做过一次了,他就将她的母亲置于了死地。她就会用一种没有憎恨,没有贪念,没有任何感觉,无欲无求的眼睛和他对视,然后告诉他说,我离不开你,就像你离不开我,我的父亲啊。他笑了,笑得无比夸张。她仿佛又看到那脸上浮现出来的虚伪,眼望别处心不在焉,心里转着其他心思。这种记忆就是青灰色的,就是不眠之夜,是猎手之夜。
她就这样在学校看着提摩西,看着他睡觉,看着他看着她,他们互相对视着。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她发现,她可以在他的眼里也找到一样的忧郁,一样的苦难。
他们是一样的。一样的。
提摩西对她说,你看见了什么,为什么你总是和我对视。
她说,我在看我自己。
你可以从我的眼中看见倒映的你吗。
不,我看见的是我们。
提摩西睡着了,他眼下的黑眼圈真叫她心惊胆战。河流不仅仅是河流,他的痛苦汇聚在河水中,藏在溪底,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他也会不来学校,或是中途离校,还会带着伤。她什么都不问,用眼睛看着他离开,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她在咖啡馆里打工,因为这里是哥谭。所以只要你去了,你和店长说我需要钱,他就会让你在店里帮忙,给你钱。所以她就在咖啡店里打工,在游乐场打工,在街道上打工。
她就在咖啡店里时,看见了提摩西,他穿着红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裤子,坐在那里喝着咖啡,看着电脑。他就仅仅是坐在那里,却让她仿佛被他死死的压住,用白皙骨节分明的大手掐着脖子那样。
她看他,他看不见她。她就这样在校外也看他。看他好看的脸,柔软的黑发,河流般的眼,承载她苦难之舟的眼睛。
她过去了。她坐在他的对面,学着他在学校时的样子爬下睡了,像孩童那样又沉又长。她在梦里,又回到了小舟上。她在河流里飘浮,看着前方。她惊恐的看见,这条河就是大海的支流,它会汹涌流过,注入海洋,这一片汪洋大水就在不远处流入海洋深陷处,消失不见。这几条大河在一望无际的平地上流速不算很快。但是渐渐就快了,一泻如注,仿佛大地跟着倾斜似地。
她从梦里惊醒。
提摩西离开了,夜色也逐渐逼近。她去摸他原本在的地方,那里变得冷了,没有温度了。
第6章 6,
◎苦难之舟(下)◎
他和她在学校又一次的见面。
她的愤怒,憎恨再一次涌出来,假象。
她看着他,继续看着,就用她平时所不流露的那种悲哀和苦难看着他,他先是疑惑,然后有点不自然。随即他也同她一起沉在河里,却没有流露出伤悲,他不被允许那样做,红鸟的伤悲和疼痛必须被他咽回去,不能被人知道,必须要嚼碎了咽下去,装作他从没有过一样,从未体验过那样。
真是可悲,可悲的红鸟和女孩啊,河流上苦难之舟啊。
他和她一起走了,他们一起走在学校的走廊上,没有什么人,他们穿到了后花园去,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他们并肩而行。她说,提摩西,你靠近我一点。
提摩西往她的方向挪了半步,两人依旧缓缓前行。
她过了一会儿说,提摩西,我讨厌你。她没去看他的眼睛或是脸,看着地下,看着地下的石板路。他说,我知道。
她过了一会儿后,她开始徘徊于哭泣和隐忍之间,用颤抖着的声音微弱说道,提摩西啊,嗳——嗳——我喜欢你啊,喜欢你。
提摩西没有说话,也低着头走着。
她又开始叹息,嗳——提摩西啊,我喜欢你,怎么办好,这个感情要把我杀死,把我溺死了啊。嗳——
他说话了,他侧头,他说,那你是恨我多一点,还是爱我多一点。
她摇头,不停的摇头,好像在这个有着逃避意味的动作里,有那么几滴眼泪被甩了出去,她说,不知道,我不知道,嗳——提摩西啊,我又恨又爱你啊,为什么人的感情这么矛盾呢?为什么呢?
他无声的笑了,他说,因为人类是复杂的,他们的感情对立,思想对立,所以是人,不是简单的动物。
她说,你好厉害啊,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他说,因为我如果不知道,我就不被需要了。
她就在这句话过后,猛然的抬起她的头,用哀鸣和痛苦发声,她停下了脚步,她想去抱住他,她这么做了,他们相拥在一起,她说,你的悲伤和我的悲伤,我们在一条船上啊,我们的苦难之舟,提摩西,别让河流淹死了我们啊,别去大海的深处,别再向内了,别再逼迫自己了,提摩西啊——嗳——我的提摩西。
他轻轻推开了他,合上了他河流一样的眼,他说,不行,不行,我必须向前,我不能停下,绝对不能,我要被需要才行,我要更强大才行。
她叹息一声,去牵他的手。牵了一会儿后又将他的手甩掉,掩着脸叹息了。
她回到了她的囚牢。
她回到房间,一下子就看见那副色彩强烈的石印油画,她略过了它,坐在窗户的床前坐下。她死死的看着描金瓷花瓶,死死的看着它,看着吉青纳的脸。她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看另一个人。
吉青纳将军的脸,变成了提摩西的脸。
提摩西严峻又充满忧愁的眼神,河水一样静静流淌的眼睛,英俊的脸还有柔顺的黑发。她吓了一大跳,她直接从床上跳起来,跌在地上。她去惶恐的看金边瓷花瓶,她看着看着忽然站了起来,走到花瓶面前。
她哀嚎、哭喊、咆哮,她发了疯似地,将花瓶高高举起,摔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她冷眼看着花瓶四分五裂,碎片四处乱迸,她哀嚎、哭喊、咆哮,用手去抓花瓶上的画像,把满是裂纹的画像碎片捧起来。然后将它贴在心口,哀嚎、哭喊、咆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