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会儿,蓦地发声:不要总是想着死亡,因为死亡太过于冰冷,太过于无情。以至于吞没了一切,身体和神智,温度和血液,都一并逝去了。在爆炸里,漫天的火光里,最后进了棺材,最后化进泥土了。他还说,死亡很可怕,很无助。


    我说,那是因为死亡是黑暗吗,如果是,那我早就死了。


    他否定了我,死亡不是一种黑暗,是一种一切都没有了的虚无。你可以听,你可以摸,你可以闻,但你要是死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再说死亡的事情,我又开始问他我能不能摸摸他。


    而他再一次拒绝了我。


    挫败感席卷了我,我的头开始昏昏地发怵,我颤抖着用手盖住来,一只手试探的向前摸去,我摸到了衣角硬硬的边缘,我的手指向上动去,我摸到了皮夹克的光滑质感,再向上一些,我摸到了没有鼓起的口袋。我不敢再次向上了,我不敢动了。我开始害怕,我开始退缩,我再一次憎恨我的懦弱。


    他似乎是叹息了。他的手凑了过来,轻轻的抓上了我的。我巨大的抖动了一下,我开始拼命的向后缩去,我撞倒了书柜和高大的玻璃花瓶,它们像我一样颤动着,发出了悲鸣。


    他问我,为什么又退缩了?


    我说我不知道,我想摸你,但我又害怕。你要是突然离开了,我就会更加思念你,这种思念会折磨我的。


    他说对。


    于是他很是轻柔,又有些笨拙地揽过我的肩膀,将我挪回了以前的位置,我凑近他,去嗅熟悉的那种气味,我喜爱的那种气味。我不想离开了,我想要就这样一直呆在他的身边,我想呆在他的怀里。他说,你想摸摸我的脸吗?


    我迟疑了。


    他又问了一遍。


    我被允许了,于是我抖着手指去摸那团空气。他隔着布料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向他脸上带去。我摸到了日日夜夜渴望的肌肤,我摸上了男人的脸庞,先是他的额头,不算光滑,有些粗糙,他在外面肯定是晒过了,还有几道细小的突起,那些是伤疤。我继续向下,我摸上了他的眉骨,他的眉毛浓密,根根分明,形状大致是剑眉,尾部的眉峰一定十分迷人。我用激动和不真实感摸上他的双眼,他的眼皮,他的睫毛。我问他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他说是绿色。绿色是森林的颜色,可我并不知道。我继续,我摸过他高挺的鼻梁,摸过了柔软凸起的人中,最后落在他的双唇上。


    我的满足感令我膨胀,有些飘飘欲仙。


    他的下巴上有一些微微扎人的茬,我也一点一点摸过了。


    我最后放下了手。他说,怎么样,可以看见我了吗。


    我流泪,我留下了软弱的泪水,我捂住了头,垂在胸前的辫子被沾湿。我点头。他把我扶起来,给了我纸巾。


    我说,谢谢你。你让我看见了。他没有说话,握起了我的手,我感受到他的指间有坚硬的茧子。我问他,你说,我是不是爱上你了,陶德先生。


    他是在摇头,我觉得他就是在摇头。他说,没有,这不是爱。


    我停下了哭泣。我说,那要是爱该怎么办,因为你不爱我。


    他继续握着我的手。默不作声了。


    我坚持认为,我爱上了陶德先生。我不想让他走,因为我知道,他这次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我就会永远失去他。


    你不该爱我的。他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法外者,被排斥在外,游离在外的人。他觉得他是被抛弃了的,他才是那个死过的人,不是我这种的。


    我又想哭了,我想为他哭泣。


    她和他一并默不作声了,两人坐在花店里,被鲜花包围着。今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耀而下,将花店外围镀上飘渺的金光、两人坐在一起,坐在花的中间,阳光的中间。


    她为这些要命的忧愁而痛苦。他不去她,将目光落在黑色的郁金香上,它们被束在一起,放在瓷白的花瓶中,安安静静,稳稳当当。她透过泪眼微笑,微笑是疲倦的、无力的。太阳穴处的皮肤下血液在轻轻拍打,沉默减慢了两人血液流动的速度。


    她打破了沉默,她哭了。


    他有些焦急,终于将眼神重新落在她的身上,他问,为什么又哭泣了?


    她伸手,碰见男人结识的臂膀,她去推,她用力的推。她抽噎着说,你离开吧!你快些离开吧,求你了。离开哥谭老城区角落里这家偏僻且不起眼的小店吧!离开,快点离开,离开这里,离开我吧,永远不要再来了。


    他任由她推着他,好像在咬着牙,他去揽住她的双臂,他闭上了眼睛,也选择和她一样,看不见一切。


    他说,好。我离开,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一点,我就离开,再也不来了。


    她说,你在折磨我,你折磨我啊。


    她用很低的,含糊的声音呼唤着一个人,仿佛那人就在这里,就在她心里,她似乎又去呼唤另一个死去的生命,就在另外一头,这里的另一侧,她用所有的名字,所有的声音呼唤一个男人的名字。


    他们终究是依偎在了一起。


    她的目光是呆滞惘然的,就像是瞧着空气和风一样。她久久地抓着他,抓着他的手,想要将他关进体内。直到他也感受到她一样的痛苦才好,这样才好,她才会高兴起来。她沉溺在他的怀里,无声的呼唤中。呜咽从她的全身涌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道。


    你离开吧。这次带走书们,把他们带走,拜托了。


    他答应了他。


    他起身,离开了她,离开了两人周围散发的热气中。


    她猛然从心里发出苦恼至极的叫喊,这一突如其来的意念被死死掐灭,像是屠戮之后愤然止息的死去的身躯。男人很快又折了回来,他只拿走了那一本书,拿一本发旧的书,他曾经读过这本书,读给她听过。他的手抚上她光洁的额头,他小心的用嘴唇碰了碰。


    他方才所留下的印记无异于灼热的烙印,在她的皮肤上刻下来,狠狠地,无法磨灭。


    她在抖动,不停地抖动。


    他也用一种轻轻的音量对她说,你送了我礼物,我没有什么好给你的了。他说完,拿起一朵黑色的郁金香,掐断根茎,留下娇嫩的花苞,他将黑紫色的花苞别在她的耳后,挽过她的碎发。然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去了,永远离去了。


    他最后还是消失在她的生命里。他最后一句话是,再见了,安娜·卡列尼娜。


    她一人在原地伫立不知多久,她的双腿发麻,头一直垂着。她长长叹息一口,长长叹息一口。她不再哭泣了,她唯一一个使她悲伤落泪的人不见了。


    她确定,她是爱着陶德先生的。她觉得她是他的情人,但他不是她的。


    她无望而深沉的爱啊,关进了黑色的郁金香里,像是野兽困进囚牢里,被永远掩埋;像是尸体困进了泥土里,被永远掩埋。


    第5章 5,


    ◎苦难之舟(上)◎


    厌恶富人们的,往往是穷人占据了大部分。


    就像我,我就是一个穷人。我厌恶那些口袋中满是钞票,洋洋得意且随意挥霍的人。我在学校也常常是默默无闻的那个,没有任何存在感,这样很好,我喜欢这样,永远都不要被那些头脑直白的蠢蛋们发觉到我。因为当他们注意到我时,他们已经被我杀死,踩在脚底了。


    我憎恨的不仅仅是自己。


    我就像是独身一人站在摇摇欲坠的舟上,漂浮着,因为我本身就是苦难。所以这破烂、无用的小舟被我命名为苦难之舟了。苦难之舟在我短命的人生中,一直存在,一直伴我左右。


    在人身嘈杂中,孤身自立,可以说,既不幸福,也不是过于悲戚,更无好奇之心,向前走去又像是没有往前走,有着向前去的意念。但是这意念对她来说像是烟一样,像是梦一样。在人群之中又永远是孑然自处。


    她的意念脆弱,易被击垮,那些对未来的幻想支撑着她继续下来。


    她在班里是坐在最后面的。她真正遭受的罪,是从这天早上开始的,她坐在了提摩西的身边,她感受到一股浓郁的厌恶自上而下入侵她的所有神经,她快要昏厥,她大口喘息,不去看他。


    他永远都是属于富有和未来的孩子。


    他就是那个富人,被穷人,被她厌恶的那个。


    他们坐在一起,不说一句话,甚至都没有眼神交流。她坐在那里,没有表情的看书,写作业。他一旦接触到桌子就开始睡觉,他一直睡,一直睡,沉沉的。她就可以不用躲藏的看着他。


    她对他了解不多。


    她只知道,他是哥谭最富有的那个男人的养子,偶尔带伤,永远穿长袖长裤,有时还立起衣领,他只喝咖啡,苦咖啡的气味可以溢出来,那些浓郁涩涩的气息绕住了他和她。因此他的身上永远带着咖啡的味道。他很安静,有一头柔软的黑发,瘦弱却结实的身躯,有着一双,蓝的不可思议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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