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刀剑加诸他身都疼,他情愿她骂他。


    三千镇那会,她还会冲他嘶喊朝他发怒,什么时候,她面对他,反而会笑了呢。


    一点一滴,无不说明他在她心里越来越淡了。


    是不是终有一日,她连恨也不肯给他了?


    几道剑气从他背后划过。


    暗处,紫矶本能地起来想要阻止,凌霄猛地把他拉下。


    后者红着眼摇了摇头。


    苏澜风现身前,曾对二人下过严令,绝不许他们干预。


    苏澜风身上吃痛,他却宁愿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哪怕彼此折磨,但怀中的她是实实在在的,而非百年来梦回惊醒,触手冰凉。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他颤然抚过她被砸伤的额,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涂酒酒嗤笑,“我要你推翻仙门,让我魔族也享这世间繁华,你能办到?”


    “就像百年前你从未信我,你若肯把仙门的打算告诉我,我们一同去面对,又何来今日种种?”


    又哪还有苏羽凰什么事?她心底蓦地升起那道玄色影子,心潮澎湃,隐隐作痛。


    “阿九,若我如今能呢?”他眼中血红,伴着一丝深沉诡谲的黑气。


    他把她死死困在自己怀中,把她掐得生疼。


    “晚了。”


    涂酒酒突然袖手一挥,将他推开,同时也搅碎了那些攻来的武器。


    “我和我族人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苏澜风素知她个性,他硬生生压下这千万浪卷、如浓浆喷发的情绪,慢慢站到一旁。


    躲在暗处的紫矶和凌霄,第一次感到一丝尴尬,也许,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们还以为涂酒酒会告诉族人这是苏澜风,让所有人对苏澜风群起而攻,一如当初仙门对她做的。


    但她只是看着所有人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恨,但今晚,你们必须离开这儿。”


    苏澜风在此,她只字未提血池的事,她防着他。


    “不走会死。”


    “如果可以,请你们再信我一次。”她说。


    人们惊疑不定,有人怒啐道:“我们不可能再信你。”


    涂酒酒没再说话,她突然将方才骂她的娃儿的脚抓起。


    众人反应不及,意识到时,那小孩儿已被她倒悬在空中,吓得哇哇大哭。


    众人恐惧,死死看着她。


    那孩子的父母愤怒又惊慌,“九裳,你别动他,要做什么朝我们来。”


    涂酒酒借力一送,将孩子放到自己肩上,那小孩儿只得四五岁大小,见状愣住,觉得有些好玩,不知该哭还是做何反应,一时忘了抽泣。


    “如若不走,这一次死的便不知是你们的谁,可能是他,”她指指娃儿,目光又淡淡落到其他人身上,“也可能是她,他,可能是你们任何一个,几个,或所有人。”


    “我不再是九裳,但我还是村子里的阿九。”女子的声音沙哑却清透。


    “若你们肯再信我一次,这次纵使万死,阿九也必不相负。”


    她稳稳托着孩子,让他把有些脏污的手缠到自己脖子上。


    她执起方才劈死魔煞的剑,剑光到处,青长老带着魔煞镇守的山坳,断成两截。


    平了这山海。


    那孩子的父母颤然走过去。


    红玉和蓝长老对望一眼,押着着青长老,也走了出来。


    星辰闪烁,夜色无声。


    兵刃纷纷落地。


    越来越多人跟着走了出来。


    苏澜风上前两步,最终双手攥紧,硬生生停下。


    紫矶和凌霄走到苏澜风身边,少仙主目光幽沉得得像这轮月。


    背后的伤势再次皲裂,苏澜风却像没有任何知觉,目光随着那抹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


    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涂酒酒把编得惨不忍睹的花冠强戴到他和苏羽凰头上。


    夕阳把她的脸染红,她笑得极为放肆。


    “苏澜风,仙门享大好河山,我魔族却被你们打杀,蜷于一隅,我不服。”


    “魔族的自由,还有你,我都想强求一下。”


    “但如果你不喜欢我,别骗我,我会离你远远的。”


    一百年后,他再也没见过她如此大笑过。


    “去找飞鸢。”


    夜色中,他们背道而驰,他带着紫矶和凌霄向魔域更深处走去。


    他喜欢她,一百年前,就很喜欢很喜欢。


    他知已不可挽回,但他亦如她当初,偏要……强求!


    *


    客栈。


    出来院中,兔子精神色古怪,把宛若拉到后巷。


    鹿妖见状,也悄悄跟了过去。


    兔子精低声跟宛若说了句什么,宛若一惊,“什么,你没说?”


    二人听到脚步声朝他看来,他只看到兔子精发白的唇色。


    “小鹿,你说,涂酒酒今儿刺杀妖主,是不是因为她那个阿嬷的事儿?”对方害怕地问。


    *


    弦月高悬。


    出了村庄,涂酒酒停下脚步。


    红玉问:“尊主,我们如今应避到哪儿去?”


    蓝长老苦笑道:“我等这一出走,不管是被尊上还是仙门抓到,都是死路一条。”


    走是死,不走是死。


    青长老冷冷道:“你们活该,蓝老儿你更活该。”


    涂酒酒笑道:“青长老,我到时会告诉迟疯子,是您助我把族人带走。”


    青长老:“……”呸呸!


    红玉突然拉过涂酒酒,“尊主,您要不要跟苏澜风讨个人情,让他给我们找个去处?”


    她眼利,已将苏澜风认出来。


    当年魔族撤走旧址之战,苏澜风也在,他只阻止,并未下杀手,和其他仙门人不同。


    她和一些魔兵被擒,也是苏澜风求情收监,否则早便被处死。


    今日,看到他毫不犹豫挡到涂酒酒面前,她虽恨极仙门,但又觉这位仙门少主对涂酒酒的爱,也许并不完全是假的。


    “他对我的愧疚,是不是能抵达下一个十年都难说。”涂酒酒道。


    苏羽凰奋不顾身让她泥足深陷,到头来不也说放就放?


    “何况如今仙门的主事还是苏离偃,苏离偃不会放过魔族的。”


    “我不会把魔族的未来寄托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除了我们自己,仗人者自困,仗己者自渡。”


    涂酒酒抬眸,目光落到夜空中。


    月色遥远而澄澈,星辰穿越千秋万年。


    红玉噙泪低头,她知道,涂酒酒说得对。


    涂酒酒把蓝长老招过来,朝二人低声说了几句。


    第251章 惩罚


    二人闻言,眼前俱是一亮,但眉目间又是止不住的震惊。


    “尊主,这真的……能行吗?”蓝长老颤声问道。


    “是,这次我们是刃上行舟。”涂酒酒道。


    “但向死而生,兴许是出路。”


    “这一次九裳会挡在你们前面,别怕。”


    这句话,她是向着所有族众说的。


    氤氤群山,魆魆黑水,前路茫茫不清。


    众人匆匆出走,或木履半着,或蓬头陋衣,大多狼狈不堪,但瞭瞭月明,女子发丝随风轻扬,仗剑而立,仿佛青山巍峨,众人闻言胸腔内竟莫名生出了一股气魄来。


    *


    客栈。


    兰嫣被当康和尚付带进来。


    苏倦支起身子,郑执欲搀扶,苏倦止住他。


    见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臂上,兰嫣略一计较,委屈道:“我去为你讨公道,被那魔头伤了。”


    苏倦淡声吩咐,“当康,一会给她疗伤。”


    “是。”


    兰嫣见苏倦神色温柔,正要上前,却不妨他含笑问道:“据说我闭关那天,有金蝶来寻,美狐狸可看到了?”


    兰嫣顿时一惊。


    她将这事告诉涂酒酒,本就是想借涂酒酒之手除了宛若,宛若死了,苏倦恨上涂酒酒,她才好收渔翁之利。


    何况,她被涂酒酒所伤,心中恨毒了这女子。


    她略一迟疑,装出一副迷茫,“什么金蝶,我不知道,那天我过来的时候只看到宛若姑娘和兔子精在里头,妖主不如问问她们?”


    苏倦轻笑,仿佛不曾怪罪,“好啊,那我再问问她们。”


    他瞥了郑执一眼,郑执当即把人带到屏风后。


    那是几个高大相连的屏风,能将人遮得严严实实。


    当康低道:“主子,兰嫣的话是真是假?


    苏倦眸光狠鸷,“自然是假的。”


    她的反应,还是慢了。带着思考的回答有几成真?


    “去,把兔妖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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