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澜风在看着眼前的人,他知道自己是疯了。
是啊,此时,他是决计不该在这里的。
可是,她把他的剑穗毁掉一刹,就像把一柄剑送进他胸口。
他拼命去捡,却连一碰尘灰也握不住。
握得愈紧,散得愈快。
他喉头咽动,摘下腰间储物法宝,往桌上一倾,只有纤毫红线。
他像个疯子一般,倒出来,又轻轻拢起来,收回袋中,仿佛吝惜给她再看一眼。
涂酒酒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他心痛,但这一刻,她眼眶竟还是微热。
是为他,还是为自己。她也不知道。
苏澜风,若你能在我最爱的你的时候如此,我啊,嫁你那天,就不留一丝后路了啊。
可是,她没说,只是轻轻看着他。
终于,他垂眸,“阿九,你心中可还有一丝我的位置?”
平静之极的声音,有什么似要破土而出。
旁边,褪掉师僧容颜的凌霄额头冒汗,这是他能听的吗?
“少仙主,属下先、先退下。”
他一溜烟地滚出民房,还贴心地带上门。
涂酒酒舔了舔唇,哑笑着不答反问,“你不是该问,我和你弟弟有没有发生什么?”
她看见他蓦地抬眸,如玉的脸庞一瞬褪去所有血色,苍白而冰冷,但他仿佛没听到她说什么,走到她身旁,把拉到其中一张木凳上,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
涂酒酒知道那是伤药,他想给她敷药。
但他却没有握紧那瓶子,玉瓶哐当一声,狼狈地从他手中跌出,滑到凳下。
涂酒酒目光横斜,满意地看着玉瓶在地上打滚,又缓缓移到他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
力敌千钧的一只手,竟握不住一只瓶子,可太让她高兴了。
他平静的表情终于尽数撕裂,他把她摁到破旧的木桌上。
“你同苏羽凰有没有——”他眼中哪还复平日一丝清明,猩红似要汹涌而出。
第154章 百年寸心
“若我同他有过……你还要我吗?”
她哑着声线问,见到他难过,她便痛快。
他猩红着眼,覆唇朝她而来,又忽而停下。
她在他眼眸中看到某种克制,却发现自己梳着双髻的青涩模样
他紧紧握住她双肩,将自己抵在她的肩窝处,双手如铁。
“阿九,告诉我……”
他怎会不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只是,近卿情怯。
嫉妒,愤恨,不甘,想摧毁一切,想杀了苏倦。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般情绪……
从昨晚开始,他死死压抑住,怕自己会忍不住对她做出什么来……
一百年,他以为不去看她,便可按计划徐徐为之。
但三千镇突然出了岔子,他和轩辕琴出现,并未否认二人的婚约,刻意强迫自己拉开与她的距离,时机还不成熟。
但是他没时间了。
他知她定会设法逃出寻找剩下的元珠。
是以,即便苍生在前,他到得半途又折返,
芙蓉镇上,别人不知,他却早已察觉那个福雅不同,只是假作不知。
今晚,他等在山门外,果然等到了“她”。
待父主和师僧离开后,他立刻携凌霄化容出现。
涂酒酒自己先笑了,隐去那点热气,起来把微微滑落的衣衫拉好,这毕竟是貂精的皮子。
“苏澜风,我同苏羽凰如何,早已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说着伸手去够他的乾坤袋。
他却如遭火燎,一步退开,五指微拢,是御敌之态,绝不许她碰里头的寸线尺红。
他深深凝着她,苦笑道:“阿九,我从未想过要你死。”
“是啊,你不想我死,只是赐我千刀万剐而已。”涂酒酒坐在桌上,看着这孤茕的灯火,轻声道。
“你最爱美,我花了三十年时间寻找灵药,消去你身上疤痕,我说这些不是要你轻谈原谅。”他说。
涂酒酒突然有些恍惚,这么一说,她的皮子倒是还光洁如初。
可伤不在身,不过是换到心上而已。涂酒酒但笑,甚至慵懒地没有接话。
“阿九,”他目光柔柔落到她侧脸上,灯火下,虽是另一人的面容,却仍是他初见时那份孤高独酌的姿态。
“原本这些话,我想迟些再同你说,不曾做到的事,说了也没意义。”
“那便别说了!”涂酒酒抬眸,冷冷打断他。
“我阿嬷告诉我,放凉的米糕再也不好吃。”
她嚯然而起,他没有动,背后仿佛长了眼,伸手一抹,一个结界倏地挡到她面前。
好啊,苏澜风,欺她如今连走出他结界的力量都没有!
涂酒酒冷笑,摘下貂精的发簪,转身便要捅过去,
他背对她而立,白衣胜雪,仙人之姿。
“当初若没有那一场嫁娶。他们会集仙门所有力量围攻停云落月崖。”
前方,他孤孓立于灯下,自嘲笑道。
停云落月崖,是魔宫的名字。
“那时,迟夏陨落,你败三煞主,坐上尊位。”
“父主战迟夏重伤,仙门百家召开大会,决不能让你有喘息、独大之机。他们要进攻魔宫,取你性命,瓦解魔族。”
“这场大战,将倾全仙门之力,你不死不休,即便付上三界生灵涂炭的代价。”
涂酒酒敛眉,簪子深深扣入掌心。
我在父主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受了也没让他改变主意。
他说着,解开衣衫,涂酒酒愣了愣,只见他肌理分明的背脊,纵横交错,都是鞭痕。
百年如新,可见当时不只是深入皮肉那般简单。
簪子埋入袖中,她讽刺道:“你不是有愈疤圣药,怎地不给自己用?”
“我是男子这点伤痕又何妨?”他焉不知她话中挖苦之意,他忍住心上那阵钝痛,“我向仙门提出婚娶,将你迎入山门,唯一的要求,就是留你性命。”
涂酒酒心中情绪翻滚,闻言蓦地笑了,“若我不拿元珠来说,你以为苏离偃会留我一条命?”
“我跟父主言明,若最后他不肯饶你,我便拿自己殉你。”终于,他转身看着她,眼中俨有泪意。
他暗中修了上古巫族的画皮禁术,他便冒天下大不韪,假仙主之名放她……以己命来抵。
涂酒酒哈哈大笑,眼泪也跟着落下来,“苏澜风,可那是你要的,并非我啊。”
“说到底,你无非不想引发三界大战,便把我押到这祭台上。”
这人,比苏离偃更像一个神。
“是,三界何辜,要再遭战火?但我的私心,是你。”
“所以,少仙主是要我感激涕零,谢你赐我百年大梦一场?”涂酒酒抬眸反问。
他在她眼中看到如血的颜色。
“我不甘心,我只想求一个开始,一个真正的开始。”他长笑一声,涩色说道,眼眶早已尽红。
“父主蛰伏苦修,早晚飞升,我若接下离偃,百年后你也再非涂酒酒,我便可与你携手于人前。”他声音哑到极点,眼中却装着深压的浩渺星辰和万里光景。
“听着确实美妙,”她低低笑了一下,道:“可那个还是涂酒酒吗?”
苏澜风,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她忍住喷涌的恨意,以簪化剑气,不顾大口鲜血溢出,在苏澜风骤变的脸色中,强行破了结界,一头扎进夜色中。
第155章 暗渡
苏澜风追出来,凌霄在旁低头告罪,“少仙主,我拦不下她……”
苏澜风看着夜色,眉目深远,“无妨。”
凌霄连忙问道:“我们可要追去?”
苏澜风轻声道:“我们需立即赶赴南明,解除困境。紫矶那点本事,瞒不了苏羽凰多久。”
画皮术,他带着凌霄三人都修炼了。
按庄周子所演算,还有一月之期,九裳天劫来临。
天劫到来前,苏离偃应当不会戮杀涂酒酒,以防魔珠另择魔主。
但不代表苏离偃不会对她施以极刑,他把她带出来,就是让她暂且离去,南明困境一平再把她寻回,她此时定会去寻珠,目下先把她同苏羽凰分开。
他,不可能再放手了!
风把苏澜风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若有朝一日,我注定走上一条不归之路,你当如何?”
夜色里,男子玉容修颜,身沁月下银光,竟不似尘世中人。他猛地跪下,凛然道:“不管少仙主要怎么做,我自当追随,哪怕身死道消。”
这些话,好似什么时候也曾响彻过,在他脑中再次盘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