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不再是从前那种玩世不恭、嬉笑却疏离的表情。
“什么事?你说。”她自然答应了。
“帮我盯紧苏离偃,若他对涂酒酒不利,马上通知我。”
她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飞鸢可以吗,这人情,我必加倍偿还于你。”他见她低眉不语,声音略沉,透着一丝迫遽。
她从未见过透出焦色的苏倦,哪怕一丝。
“我帮你把你母亲接出来,安顿好。听雪那儿我来摆平,你不必担心她反对。”他盯着她,说。
他其实知道她的窘迫。但平素他决不会这样做。他只是看似可亲近,却从来是无情的。
“好。”但她答应了,几乎没有犹豫。
这次南下除魔,少仙主亲自带队,有那么多厉害的掌门前辈过去,并不缺她一个,她找个借口不去便是。正好苏澜风此前吩咐他们找些无主新尸,以助袁清容和南笙从芙蓉楼救出来的魂识重生。
其实即便他不嘱托,她也会。
她不想失去涂酒酒这个朋友。
那晚的事一直压在她心上,自行刑那天起苏倦对涂酒酒的所作所为,她隐隐知道了苏倦对涂酒酒的心思,她不知这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她还是想争取一下。
她父亲是听雪夫人的表弟。她家商贾望族,但她是庶出之女,并不受重视,长大后被安排嫁与一名门当户对的庶子,或给一户门楣略低的男子作正妻,这便是她能一眼看到头的后半生,她对此感到恐惧,母亲好不容易求来了让她修行的机会。
可听雪身边有宛若,同她并不亲近。
夫人家世显赫,无论容貌天资都是顶尖之选,嫌她资质平庸,偶有传授,却从未将她当做徒弟,她被安排跟在苏澜风身边修炼,但不同于紫矶等人同苏澜风亦师亦友的关系,她是女子,做不到如此亲密无间,苏澜风又极为克礼守制,和她总保持着一定距离。
也许该说,她性情沉闷,也不如宛若招人喜欢。
看在听雪面上,苏离偃着师僧提点她,师僧待她不错,但到底少了<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的名分,她就像一株浮萍,似乎哪儿都有一角栖息之地,但哪儿都没有她的根。
苏倦在这里,也是格格不入的,少年相逢,她未免有些惺惺之意。
他会热络地跟她打招呼,在她受到委屈时,会含笑摸摸她头,亲昵地叫她飞鸢师妹,带她去后山捉野兔子。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她便对苏倦有了丝不一样的情愫。
她情知那天朝涂酒酒发怒不该。
她原想,争取过了,不行也算作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些年来,她从未给自己争过什么。
涂酒酒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把涂酒酒当作朋友,她觉得涂酒酒是懂她的。
所以那晚,她才忍不住对这个人放肆了。
但随即便悔了。
她突然一愣,前方不是碧霄阁,而是衡阳他们居住的院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衡阳好似和从前有些不一样,平日里仍是不苟言笑,但私下却喜欢和她“厮混”。
她不觉和他靠近,他似兄,似友……
她正要推门而进,却恍然记起,衡阳也在南下的队伍之中,不知为何,他当时的脸色沉峻之极、甚至透出几分阴鸷之感,心情似乎非常不好。
这两天不知何事,他不曾出现,但他站在人群中,她就那么远远看了一眼,他却当即发现了她,朝她深深看来,回了一个笑。
*
幽雪几人一愣,不知苏澜风突然折返是何意,吃惊之下,齐刷刷看去,涂酒酒狡黠扬眉,一个虚招,挡开雷鸿的杀着,飞身落到檐上,很快消失了身影。
“魔头狡诈!”雷鸿转身,却见来路空空如也,不由得怒咒一声。
幽雪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铁铉冷冷道:“她伤势未愈,走不远的。”
*
离偃。
飞鸢往碧霄阁的方向走去,涂酒酒原先住此处,转念一想,又往苏倦的潮生坞折去。她也许会在潮生坞罢?
然而走到途中,却听到一阵脚镣拖曳之声不知从何处而来。
仙主不是把凤薇给了听雪夫人吗?凤薇怎会在此处出现?她好生奇怪,循声走到前院,快速隐到一株树后,却见夜色空愈发的暗哑,月色不显,几株枯树伸出来的枝桠,像一个个被裁去了头颈的无头客。
前方,师僧缓缓走来,在她背后,一名女子低着头,由两名弟子押着往戒心堂走去。
*
集市。
涂酒酒微微一笑,从檐下跃到另一侧,这是条更僻静的街道,四下店铺与夜色融为一体,路上几乎没有一个行人。她太清楚苏澜风了,南明如此紧急,以苍生为重的苏澜风,怎会在此?
但她很快顿住,前方,夜雾缭绕处,两道人影,若隐若现。
“尊主,请留步,”一道声音传来,不紧不慢,不缓不燥。
涂酒酒笑道:“我这不留下了吗?”
她的心却迅速往下沉。
两道廓影渐次清晰。
前面的人面容清癯,一脸端严,正是师僧,后面那位是谁,便不消说了。
若只有师僧,她还能勉力一战,这人在此,她却是连一根手指头也打不过。
便是再来两个涂酒酒,也插翅难逃。
“区区涂酒酒,怎敢惊动仙主大驾,”她说,“仙主是怎么知道的?”
她修炼的九天玄天诀,有移魂夺舍之力,幽雪他们未必能看出来,果然是这个人。
幸好,苏倦还是离开了。
若陪她去取魉珠,只会折在这里。
她永远都会多留一条路。这次是为他。
师僧背后,离偃仙主眸深莫测,他淡淡开口,“尊主的九转玄天诀,本座知道的恐怕不比尊主少。”
“为三界安定,请尊主好好受死,莫枉费心思。”
第153章 禁术
“祸害遗千年,那倒未必。”
涂酒酒顶着头皮发麻的威压,笑回道,她心中是惧怕的,但她这人不到最后一刻,还是抱着盲目希望的。
被老狐狸阻碍了下,幽雪几人赶到。
铁铉和雷鸿将捆仙索缚到她身上。
“押回去。”苏离偃淡淡道,
和师僧转瞬便消失了身影。
众人走了一会儿,涂酒酒突然抱着肚子,道:“我想解个手。”
幽雪冷笑,“还敢跟我耍心眼子?我们这次焉还能让你有逃走的机会?”
倒是铁铉掌管戒心堂,司罚,平素雷厉风行,但为人反而周正一些,他闻言皱了皱眉,但又怕涂酒酒诡计多端,雷鸿从腰间抽出一根鞭子,往涂酒酒身上抽去。
那鞭上支着倒刺,破皮入肉,涂酒酒忍住,没生出声来。
雷鸿这种人,她越叫,下手越狠,她若能留下性命,早晚……
“多抽几下就听话了。”雷鸿笑道。又几鞭子挥下。
涂酒酒疼得冷汗直冒,雾色缭绕处,两道人影再次出现。
“雷堂主,是谁让你动的手?”背后那人轻轻发声。
雷鸿一惊,连忙低头,目光不敢逾越。
“尔等退下吧,为免再生事端,本座亲自带她回去。铁堂主,戒心堂留出来。”
声音虽低,自带威仪,铁铉点头称是,众人不敢多话,迅速离去了。
“尊主还能自己走?”对方问道。
“不敢劳烦仙主。”涂酒酒说道。
黑影轻轻一挥,她身上的捆仙索应声而落。
她慢慢跟在二人背后。
苏离偃在前头,和幽雪几个喽啰的战斗力可不同,涂酒酒并未做什么小动作。
哪怕是幽雪几人联手,她若不使诈,她此时也打不过。
但面对苏离偃,做什么都没用。
雾色始终将他们裹着,他们一前一后,竟然在一家民房前停下来。
师僧推门,让苏离偃进了去。
涂酒酒心中一动,微微生疑。
屋中升起灯火,这是一间普通屋子的厅堂。
一盏孤灯、一桌、两椅,墙上挂着褪色了的字画。
但倒是干净,纤尘不染。师僧安静地退到一旁。
苏离偃转过身来。玉净悱深的面容慢慢变得虚幻,现出一张清贵毓秀的面庞。
眼神,也由先前的城府压迫而变得清澈而深沉。同那张面容有两三份像,但决计不是离偃仙主了。
“你不是带队南下了么?”涂酒酒看着这人,心中松了口气,却又有丝惊讶,故意调笑道。
对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漆黑的双眼包裹着某种异样的平静。
“这是上古巫族的画皮禁术,维持不了多久,但却是被仙门所严令禁止的。你堂堂仙门少主,修炼来做什么?苏澜风。”她仍是以偏头看着他,透着一丝少女明媚的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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