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我们出了些变故她的腿不良于行后,她脾气也变了,赶走了一个又一个近侍,我又是男子,终归不便。”他眉宇中难得透出几分无奈,但并无一丝责备,温柔如这良夜。


    “好。”她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叹了口气,答应了。


    她情知不该,可她想再陪他一段。


    晚间,下了场大雨,她顶着雨回家收拾行囊。她想,她真是疯了,她如此出身,还妄想求一段人间烟火。


    邻屋门前,一个人正在踱步看书。


    那是一个眉眼阴郁的少年,衣履破旧,却干净整洁。


    这人叫郑执,她的邻居。


    这院子是袁郡守未发迹前所居,郑执自然也并非什么富裕人家的少爷,听说是年把前搬来的落魄书生。


    她偶尔会带着彩儿做纸鸢,放纸鸢,放到酣畅时,便把纸鸢的线剪断,彩儿往往失声高呼,而她只爬到墙头,静静看着它飞走。


    郑执便在那枇杷树下看书,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做得奇丑无比的纸鸢落到自己面前。


    他偏头回望,她躲避不及,索性对视过去。郑执也不说什么,一脚把风筝踢开,继续低头看书。


    她日常里也读书,但她痛恨读书人,她那个生父毁了他们母女一生。


    到了时令,她芳邻家的枇杷见长,伸了过来。


    她从容不迫,拿大剪刀把它绞了。


    郑母发现,爬到墙头咒骂,婊子、下三滥诸如此类的词都出了来。这是个有着高颧骨的中年女人,两眼深陷,身材吊长。


    她院中夜间偶有男客,落在郑母眼里,自然不是什么好人。


    彩儿惨白着脸,便要回骂,袁清容却把她拉住,郑母原也说得不错。


    倒是郑执很快登门道歉。


    这也是毗邻这么久,两人第一次说话。


    他也没说什么,只一记长揖,让她宽恕老母的口业,倒绝口未提枇杷的事儿。


    翌日,她敲开了郑执的门,在郑母的目瞪口呆中,径自拿了小铲,在他家原来的地方把枇杷种子给种了回去。


    “赔你。”


    郑执约莫也没想到这个道歉如此“实在”,良久,“哈”了一声。


    一晚,轿子送来一位脾气暴戾的上官……对方离开后,她在庭院独酌,摔碎了所有东西。


    邻院送来笛声,好似杏花微雨,静溪流觞,让人慢慢平静下来。


    郑执平日里有吹笛的习惯,也许不过是兴致所至,但她不爱欠人,让彩儿送过去许多书。


    穷书生买不起书,她在墙头的日子,常见他抱回一堆书册,小心翻阅,没几天又匆匆出门还回去。


    她发现这人也不爱欠人,礼尚往来,也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藏书借给她看。


    他书上往往写着见解,迂腐不已,袁清容便在上面回以一堆反驳。


    书回到郑执手上,郑执又添新批注,送回来。


    穷书生明明清冷寡言,但文笔尖锐,往往驳得她毫无余地。她一气之下,写道“唯蠢材与书生难养也”。


    随后郑执送回来,在旁回了句,吃你家米了?


    袁清容原以为他不会骂人,反倒笑了。


    这些都是发生在袁母身死之前,后来袁清容到芙蓉楼务工,早出晚归,便也很少注意到郑执了。


    “苟高中,勿相忘。”她拍拍他肩。


    “……”郑执抬眸,就差还她一个“滚”字。


    这时,她突然发现地上新雨水洼里,照着的郑执的模样,竟同她眼中的全然不同。


    俊美邪肆,额中一朵墨莲。


    她擦了擦眼,再看去,却发现,对方模样如旧,似乎只是自己看错。


    她心头止不住冒出一丝寒意,总觉自己遗忘了什么。


    没多久,袁清容终于见到了南笙口中那位“舍妹”——凤薇。其时南府正在延请管家,由凤薇过目。


    凤薇坐在木轮椅上,通身有股清冷出尘的美,仿佛月中仙子。彼时,凤薇已经赶走了五名贴身侍婢。


    几名男子被带到凤薇面前,都略显局促。他们当中有一个少年显得有丝格格不入,这人年岁最轻,却最为沉稳,有双凉薄而精致的眼睛。


    袁清容没想到在这里见到郑执。


    她这位芳邻约莫也一样,连正眼都不带瞧她的。


    第77章 南笙眼中的她


    除了郑执,每个人都殷勤地讲述着自己的经验,试图取悦于凤薇。可纵使他们说得再天花乱坠,凤薇连眼皮也没掀一下。


    “我乏了,你让他们都走吧,还有这女子。”凤薇朝她瞥了眼,神色不悦地对南笙开口。


    南笙却好脾气地道:“不是还有一个吗?你不听听他说什么吗,也许你中意呢?”


    凤薇冷笑,“我不会喜欢的。”


    南笙微微拧眉,正要再说,郑执突然道:“小人也不会惯着凤小姐的。”


    但也是这句话,让他正式成为南府管家。


    “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不惯着我的。”凤薇冷冷开口,甚至没顾得上拒绝南笙提议让她成为近侍。


    她和郑执再次成为“邻居”。她想问郑执,应试之期将近,怎地好好的书不读了,但终究没有开口,他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而他仿佛也不认识她,但饭菜上却又给她照拂,她领到的饭菜往往比别人的丰盛。


    她不喜凤薇,她亲眼看到凤薇如何对待府中仆人。


    茶水冷了热了,便打掷在仆役身上,众人不敢避闪,为了南笙数倍于外头的待遇,除了她和郑执。他们会避开,决不接受这种侮辱。府中侍女仆役没少吐槽凤薇,也是除了她同郑执。


    凤薇嫌仆人走路大声,她出入对方的屋子,即便是在寒冷的夜里也脱了鞋,也许这也是让凤薇没有对她诸多挑剔的原因。


    这天,她伺候凤薇晚膳,刚到门口,便听到里头传来瓷器落地的声音。


    她透过门隙张望。


    “小姐,这药吃下去,能让你身体舒坦些。”郑执看着被打碎的药说。


    “我不吃药。”凤薇语气冷然。


    袁清容问过南笙,凤薇为何会伤了腿,南笙神色遥远,透着一丝疼涩。


    “她何止伤了腿……”但除此,他不肯多说。


    凤薇厌恶作轮椅,袁清容曾听南笙讲过,知道这药吃了会令人绵软无力,作用是固本培元,可让伤势愈合几分,虽无法痊愈,却能减轻些痛苦,但需十年之功,十年里凤薇完全无法走动,乃至动手洗漱,更衣如厕。


    凤薇如此自尊的人,自然无法忍受。


    “但也会让我依赖它,从此连路也走不动了。”凤薇坐在木轮上,厉声说道。


    郑执却如变戏法般,从食篮拿出另一碗药汤来,他突然捏住她下颚,将药强行喂进去。


    “以下犯上,滚。”


    凤薇气红了眼,待郑执喂罢,一脚踢到对方膝上。


    郑执跌跪于瓦砾中,淡声道:“小人不走。”


    血迹从他衣袍里渗出,他却视若无睹,仿佛不知疼痛。袁清容扯了下嘴角,原来,在看不见的地方,郑执和她所以为的并不一样。


    凤薇突然手撑到轮椅两侧,蹒跚而起,眼见她要踩到碎砾,郑执眼疾手快,以手垫地,任由自己被割伤。


    凤薇见状蹙了下眉,随即语带挑衅,“你不是说不会惯着我,怎地又跪地求饶,如此没有出息?”


    郑执眼眸轻敛,漆黑的眼睫如鸦翅,“那只是我进府的借口,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凤薇愣住,倍感意外的还有在门外的她。


    郑执眼中,仿佛天下只得凤薇一个。


    “你多年前曾救过我,凤薇仙子。只是我那时还小,又是一介小人物,你早忘了而已。”


    凤薇仙子?袁清容心中诧异,凤薇到底是什么人?


    凤薇目光微微沉下来,“所以,你如今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想还恩,帮你保护你。”郑执嗓音低哑。


    “蜉蝣撼树,不自量力。”凤薇冷笑,轮椅往前,将他推倒。


    郑执膝上伤势加剧,闷哼一声,但仍是沉默承受着。


    她推门而入。


    “小姐,吃的来了。”她把托盘放下,又对郑执笑道:“郑管家,厨下有事问你,你恐怕要走一趟。”


    “滚吧。”凤薇看着郑执,抿唇说。


    郑执看到她,微微皱眉,他正要把地上收拾干净,她说:“我来。”


    这晚,她回到家,郑执敲开了她的门。


    “袁清容,别多管闲事。”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抱歉,阻碍了你和凤小姐。”自然,她眼中并无丝毫歉意,只有针锋对麦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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