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料一晚,袁郡守招待宾客,一名醉酒的上官摸到了偏院。


    对方见色起意,袁清容拼死抵抗,方幸免于事,事后,上官怕袁郡守声张,将他提拔为本地郡守。


    袁郡守吃到甜头,自此竟让袁清容侍客。


    袁清容不得已,只好利用此机,以秘密侍客为名,乘机要了郊外一处僻静的宅院,让母亲养病。然而,清容母亲最后还是一病不起而亡。


    袁清容再无牵挂,白日里乔装成男子外出务工攒钱,没钱雇不了马车,逃不开袁郡守的追捕,走不远。


    镇上新开的芙蓉楼,据说是一名唤作南笙的外地人所开,后厨亟需一批杂役,她力气大,能扛货物,手也巧,能给厨子打下手,得了这活计。


    “小巷以南,笙瑟悄起。小姐,你说你喜欢南公子这名字。”


    这般烟火气息的营生和其名并不相衬,在袁清容想象中,南笙应当是个精明的商贾,像第一楼的孙彬。


    “袁容,要我帮你吗?”


    彩儿的声音犹在耳旁,背后一道粗哑的声音却迅速覆上,涂酒酒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手中扛着大袋米面,正往缸中灌。


    香气四溢,扑鼻而来,只见四下悬着菜肉,灶台上各种锅碗瓢盆,众厨子、杂役打扮的人,正在切菜、烹煮,摆盘,恍惚之间,涂酒酒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旁边一只盛满清水的大木桶,倒映着一副娇艳无伦的容颜,鬓角眉梢无不显飒傲之气。


    “袁容,方才叫你呢,小爷好心帮你,听到没有?”背后那道声音走上前来,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味道。


    涂酒酒转身,只见对方带着浑浊欲望眼中,映着的是另一幅模样。


    眉目似画,气质清妍。


    “袁容。”对方眯起眸,有些不悦地朝她招招手。


    她抚额思索,却始终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为何会在这儿?


    “袁清容……你自然是袁清容……此刻化名袁容。”


    虚空中,一道男声不知从何处而来,很快又消失无踪。


    对了,她是袁清容,在此务工,而面前这个是后厨杂役小张子。


    袁清容一声不响继续卸货,臀部一重,竟被深深摸了把。


    她蓦地转身,将小张子揪住,对方唇边甚至还挂着猥琐的笑意,引得众杂役嬉笑围观。


    “袁容,你做什么?”小张子有侍无恐,他是管家的侄子。


    果然,管事过来,威胁袁清容若敢生事,便将其撵走,又命两名杂役将她拖出去劈柴。


    袁清容冷冷看着对方。


    两名杂役窜上前来,袁清容一点点被逼到角落,她眼角扫过四周,寻找趁手的武器,明明不会武,骨子里却涤起一股战意。


    “何事喧闹?”


    她没能如愿。随着一道低沉的声音,一个身穿云缎常服的青年走进来。


    正是梨花飘曳的季节,对方襟上修着兰竹暗纹,眉目中盛着远山碧水。


    “东家。”杂役们登时噤声。


    小张子恶人先告状,说自己无意碰撞到这袁容,对方故意生事,怕是趁机讹钱。


    “可有此事?”南笙反问袁清容。


    袁清容哑着声把经过说了。


    “若把处置权给你,你待如何处理?”南笙看着她,又问。


    “给我?”袁清容不无诧异。


    南笙颔首,眼中并无半分玩笑之意。


    “东家……”小张子震惊之下,见南笙不似说笑,顿时蔫了,连带那管事也灰头土脸,不敢声张。


    袁清容抄起调货的扁担,劈头盖脸便给了对方一下。


    小张子血流满脸,南笙只是搁那一站,一股莫名的压迫透骨而来,他竟丝毫不敢反抗,眼中露出惶恐之色。他往后退缩,袁清容却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丢过去。


    “药钱。”她冷冷说。


    那小张子满脸羞愧,袁清容朝南笙作了一揖,便要离开。她惹了事,没指望能留下。


    “我让你走了吗?”南笙淡淡说。


    袁清容迟疑回头。


    一刹那,他唇角清浅的弧度,仿佛院外洁白的梨花。


    他将管事和小张子辞退,又命掌柜把她安排到前头当跑堂,姑娘家乔装成男子,谁能看不明白,袁清容自然也明白,这活儿比后厨轻松,但她还是拒绝了,她怕遇到袁府的人。


    南笙有些意外,但她既“不识抬举”,他自然并未勉强。


    袁清容以为,她和南笙再无交集。


    他们不是一种人。


    她看似来自官宦之家,却卑如泥尘,他虽是市井商贾,却清贵皎洁,纤尘不染。


    为多攒些银两,她独自包揽了打烊后刷碗打扫的活儿。


    那天晚上,虫声袅袅,窗外,四处留萤。


    她蓬头垢连,挥舞着酸涩的双手,正洗得起劲,背后突然有丝发痒,她手忙脚乱够去,想挠一下,正滑稽间,便听到浅浅的脚步声,还有一声闷笑。


    她狼狈地抬头,灯火阑处,南笙唇角含笑,就那般出现在门口。


    她心中羞恼,一丝热泪夺眶而出,却是这些年来,她早已忘却了的喜怒哀乐。


    南笙有丝尴尬,“我就来下碗面,你忙,不必管我。”


    “你是东家,我还能让你自己动手不成?”她嘴上不谦卑,却丝毫没有怠慢,双手在衣上擦了擦,便给他张罗起来。


    此时厨下实是不剩什么了,她便以用剩的肉沫,熬了锅高汤,又烫了把嫩叶,倒也清香扑鼻。


    南笙轻啖面汤,眼中露出赞色,“温热鲜美,味道极佳,我当如何谢你?”


    “你其实可以给我多算工钱。”


    “明日还你一碗?”


    俩人同时出声。


    南笙莞尔,清隽的微笑仿佛也轻轻烙进了她心中。


    虽然,她知,南笙那句“明日还你一碗”不过是戏言,但翌日干活的时候,还是几次抬头。


    没想到,打烊后,南笙当真如期而至。


    第76章 芳邻


    “你会做菜?”


    君子远庖厨,她着实有些惊讶。


    “舍妹不爱厨娘做的东西,也不吃外头的菜肴。”他笑,隐于其中的宠溺,柔和了眉心的锋芒。


    她想,做他的妹子真幸福。


    “尝尝。”


    当修长的手擎着食物,递到她眼前的时候,她有些怔忡,没想到他当真。


    见她愕然,南笙笑道:“不是黑暗料理。”


    “我开过比这更好更大的楼面,但一城一味,入乡随俗,这味道还打败不了第一楼的老厨子。”他甚至没有隐瞒。


    他自然不可能真为还她一碗面汤。


    他要做超越第一楼的菜肴,芙蓉楼厨子的手艺还不够着,他便亲自动手。


    “也许,可以加一物提鲜。”她随即明白,迟疑了一下,淡淡提议道。


    她从前伙食不好,彩儿在厨房帮佣,会时常从厨下顺些食材过来,他们便自己开小灶做。


    纵使万般不堪,却也用力地活着。


    自此,后厨暗哑的灯火下,他们温一壶酒,下一碗面,煸一碟菜,探讨如何改良菜式,让袁清容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南笙另外给了她“加班费”,不小气,但也没有多给。


    她喜欢这种恰到好处的等价交换,没有可怜,不是施舍。


    当钱攒得差不多,她想,她是时候该离开了。


    但那几天,南笙眼下一片青黑,她忍住了没有开口。


    她猜,应当不是为了芙蓉楼的事,南笙把酒楼经营得很好,一个肯自己洗手作羹汤的东家是可怕的,何况,这位东家还很有商业手段,不久后便打败了第一楼。


    她也忍住了没问他何事,她不喜逾界。


    这一晚,她依旧在后厨忙碌,却听到外头传来声音,不似南笙。她走到门口察看,却发现,隔壁客栈的小圆正鼓起勇气跟南笙表白。


    南笙拒绝了。


    他依旧是温柔的,甚至淡淡笑着,没给对方难堪,那少女颤抖着上前一步,南笙退了一步,眉间透着不容置喙的萧锐。


    小圆惨白着脸跑了。


    她一如平日准备吃食,及至他进来。


    ”方才外头,有没有打扰到你?"他问。


    “东家,我什么都没听到。”


    她淡淡地笑,把吃的推到他面前,好像是他问了个奇怪问题似的,反倒让他默了一下,有丝意料未及。


    她正要开口请辞,南笙忽道:”你愿意到我府中做事吗?三倍工钱。”


    ”做事?”她心中忽忽跳了下,也有丝——意外。


    “当舍妹的……近侍。”他没有用奴仆、丫鬟之类的措辞,她内心深处的自卑和骄傲,他是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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